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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艘巨船正在接近,上面是白庭的執行者。
梁頌言的手指在血泊中動了動,【敘事詩】翻至某一頁,靈魚躍出,穿越海面,只載著遲邪一人來到他身邊。
遲邪也帶著傷,大衣一片暗紅。
他踏上甲板,大步沖到梁頌言身邊,牢牢扶住他。不等他開口,梁頌言猛攥住他的手:“圈套!帶人走!”
“我來晚了!”遲邪把他的手臂搭上自己肩膀,“等我殺了他們!”
“你根本不該來!”梁頌言急喘了幾口,心臟不受控地亂跳。只這一瞬的脆弱,黑線再次浮現于他和那女人之間。
——【命運編織】會捕捉瀕死之物,如附骨之疽,再難擺脫。
荊棘悍然落下,刺向海面,逼得那兩個飛升者勢頭一停。
女人被濺開的浪頭打了一身,來不及碰那黑線。短短幾秒后,梁頌言調整好了狀態,黑線消失了。
【神諭】趁此機會,擊碎數不盡的荊棘。
“你受傷了,帶上我走不了。”梁頌言喘息著,“我的傷治不了了。要是你狀態更差,她也會纏上你!”
遲邪不答。
【審判】遮天蔽日。
后方的巨船飛速接近,其他執行者開始支援。可他們和遲邪剛經歷了另一場惡戰,也是強弩之末。船駛入翻滾的海域,黑線向它蔓延。
梁頌言急切道:“能帶他們回去的只有你。你回頭看,船上那么多人!遲邪你聽我說……”說著他咳出了一大口血,身上的黑線再度浮現——
“唰!”
尖銳的破風聲。
巨眸凌空凝視著海面,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爆出荊棘!
“別講話!”遲邪撐住梁頌言失力的身軀。
女人再次被打斷,黑線消逝。
撥動手指,這個再簡單不過的動作,她居然連一次都做不到!明明只差一點!
她恨恨咬住嘴唇,咬出了血。
可她已經捉到了梁頌言的命運,遲邪這樣強行保他,只會耗盡自己。一旦遲邪力氣枯竭、傷勢加重,命運同樣會落入她手。
十指向虛空張開。
黑線爭先恐后地探向破冰船!
浪潮如山岳壓下。
遲邪腳下一虛,攙著梁頌言幾乎站立不穩。
這艘船要沉了。
“還能帶我們去后方嗎?”他問梁頌言。
梁頌言勉強抬手,純白之書翻開,巨大的靈魚再次甩尾,停在兩人身側。
狂浪已至頭頂,甲板可怕地傾斜著。遲邪猛地發力,架著梁頌言走向靈魚。
在他耳邊,梁頌言以氣音問:“裴照是個怎樣的人?”
遲邪一怔。
“讓你那么執著,他應該,和我們知道的很不一樣吧。”這種時候,梁頌言竟然笑了,“你呀——”
遲邪的胸口傳來一股巨力!
一左一右兩個紙人,不知何時出現在梁頌言面前。它們把遲邪推上了靈魚背。
遲邪猝然回頭。
靈魚已穿越海面。一切都在飛快遠去:即將沉沒的巨船,和船上那渺小的身影。【敘事詩】卻越發明亮,在這最后一刻,梁頌言將法則透支到了極點。
他被生命的漫長所折磨,然而此時,正是這足夠漫長的人生,給予了他力量。一生的所見所聞,盡數寫在書中,寫在只有自己能懂的詩篇里。
文字剝離紙面,翩躚起舞。
化作光流,化作長河,映亮這方極寒的天地。
怒海被光芒平息,瞬間平靜。反沖力震得黑袍人吐出一口鮮血,手中,代表了【神諭】至高力量的權杖崩碎。
“砰!”
梁頌言重重倒地,無數黑線從身上爭相爆出!
黑袍女人被書頁的光灼傷,臉上血肉滋滋冒煙。她神色猙獰,不顧迫近的荊棘,強行伸手。
這一次,連遲邪也無力回天,女人被【審判】釘穿的瞬間,指甲劃過了某一根線——
命運之線崩斷。
梁頌言的身影被血霧籠罩。
荊棘巨眸高懸,將一切收于眼里。遲邪的嘶吼被淹沒在風中。
靈魚消逝之前,把他帶回后方的艦船上。遲邪踏上甲板,踉蹌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一句話都沒講出。
嚴鎮川大步沖上來要扶他,卻被荊棘逼退!
荊棘燒了起來。
沒有溫度的血色火焰蔓延,連天空都被點燃。
光暗淡了,冰海再度翻涌。
黑袍人仍立于海上,嘴角有未干的血跡。浪潮卷著碎肉,來到他腳邊,是那女人的尸體。
權杖又一次出現于手中,他重重往尸體上一點,口中吐出晦澀的語句。【神諭】再次下達。
【死亡不被允許】
他說道。
碎肉抽搐了幾下,站起來,拼湊出一個歪歪扭扭的人形——女人眼神空洞,機械性地伸手。黑線重新出現,連上了遠方的一個個存在。
有水中殘缺的尸塊,有遠處船上的重傷者。
也有梁頌言破碎的身軀。
黑線牽動,神諭下達。
尸體隱隱動了起來,要拼在一起。
冷焰順著荊棘攀上高天,燒進巨眸。
黑袍人下意識抬頭,迎上它的目光。
隔著怒海與風,寒意爬上脊背。
【神諭】的領域內,萬物皆是他的仆從,然而那地獄般的造物看見了他,于是,連神都將被審判。
巨眸像一顆冷冽燃燒的死星。
荊棘如星光落下。
黑袍人被貫穿的瞬間,權杖脫手,墜入深海。
而冷焰,靜靜包裹了同伴的尸體。
它將所有的不甘,燒成了一捧干干凈凈的飛灰。
海面歸于死寂。
“……遲邪!”
“遲邪!!”
周圍人的呼喊,淹沒了他,遙遠得像來自另一個世界。
遲邪單膝跪在甲板上,沒有動。
很久之后冷焰散去了,幾片陰影掠過甲板。他那融金般的眼眸才轉了轉,抬頭望去。
【敘事詩】的最后一抹光消失了。
書頁散落在海面,空白而殘缺,被無形的風托著,一頁頁飛向蒼穹。
幾頁飛過眾人頭頂。
有人眼眶濕潤,要用法則去攔,卻聽遲邪啞聲道:“別碰它們。”
曾令敵人畏懼的詩篇,已變得脆弱,脆弱到承受不了法則的接近。
于是,任由書頁飄遠。
冰海之上,陽光之中,它們是振翅的白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