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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共舞一曲

裴月明最后忍住那句話，摁了摁眉心，繼續(xù)說：“那個東西不屬于陳臨聲的回憶。它和我們一樣，是闖入回憶的外來者。”

遲邪瞇了瞇眼睛：“它是沖你來的？”

“嗯。回憶就要結(jié)束，它終于不打算遮掩了。”

“那我更不能讓你一個人。”遲邪說，“選在那個地方，肯定是因為對它有利。為什么要去？”

裴月明很輕地笑了下：“因為，我也必須盡快解決這件事。這個夜晚已經(jīng)很長了，再拖下去，以我的體力可能撐不住。”

他繼續(xù)講：“雖然在你眼里，這個保證大概一文不值，但我不會去做……那些‘不應(yīng)該的事’。像我說的，我只需要一點時間。”

遲邪沉默地注視著他，片刻后才開口：“你還是不打算告訴我？”

裴月明只是說：“解決飛升者，是屬于你的戰(zhàn)斗，也是你最初放過我的契機(jī)。而我也有自己選擇的路，有要為此付出的代價。”

“陳初死了，你在桐州還能找到更多的線索，這機(jī)會可遇不可求。而你在我身邊也會令它忌憚，再次拖延時間。”

“所以遲邪，分頭行動吧。我不會輸，你也還有必須完成的事物。”

良久后，遲邪扯了扯嘴角：“還有一段路，你打算怎么過去？”

裴月明一指旁邊的街道，那里有幾輛倒了的單車：“騎單車。這個我會。”

“騎著單車，單刀赴會，去找一個連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異常……裴月明，你今晚的交通工具也真是太豐富了。”

“誰叫我們的法則都和速度不沾邊。”裴月明微微一笑。

遲邪不再多言，走過去，替裴月明扶起幾輛單車。

單車很新也很輕巧，亮色的漆面沾了雨水。

裴月明說：“回憶結(jié)束后再見。”

遲邪點頭：“……再見。”

于是，單車駛過濕漉漉的夜路，越過了一個個微笑的人。

渾身都濕透了，體溫降得很低，但好在，握住車把的手還能保持穩(wěn)定。

剩下的路途不長，十多分鐘后，那座憑空出現(xiàn)的宴會廳，已遠(yuǎn)遠(yuǎn)出現(xiàn)在商業(yè)區(qū)之后。如遲邪所說，它燈火輝煌，外墻刻著天使塑像。

又是一輪煙花，在上空爆發(fā)。

雨中煙花分外黯淡，剛?cè)紵鹦潜阗康伧龅涣粝乱淮笃瑴啙岬臒煛?

人們微笑著，從四面八方慢慢走上長階。

31年前，他們就是這樣進(jìn)入天使的宴會廳，又被陳初準(zhǔn)備的儀式，轉(zhuǎn)移到了鄴州地下。

只是，在回憶中，這一切變得不同。

陳初死了，天使也不再是威脅。

它的宴會廳還在，卻被另一個存在占為己有。在華麗殿堂的最高處，天使塑像的眼中、口中，涌出濃稠的鮮血。

單車停在不遠(yuǎn)處。

裴月明下車，和其他人一起走入前廳。

高聳的天花板，潔白的大理石柱，水晶燈在輝煌的光中閃耀。

人們衣衫濕了，鞋底沾滿了泥塵，與這里格格不入。但是，他們安靜又自發(fā)地，分成了兩支隊伍，男女各自走向左右兩側(cè)的長廊。

長廊盡頭是衣帽間。

衣冠楚楚的侍者站在門前，帶著完美微笑，伸手引導(dǎo)人們。

裴月明跟著左邊的隊伍走，到了門前，被一只手?jǐn)r住了。

侍者擋住他前進(jìn)的路。它的眼中純白，開口：“你……你沒受到……邀請……沒……在笑……”

語調(diào)非常奇怪，仿佛怪物在努力模仿人類語言。

裴月明對它露出一個敷衍的、彬彬有禮的笑。

“不……行……”侍者堅持道，“你……不是……真的笑……”

三秒鐘之后，侍者躺在了大理石柱背后。

它現(xiàn)在也不笑了。

裴月明無聲地回到隊伍，進(jìn)入衣帽間。

空間頗為闊大，墻壁是天鵝絨的，空中飄著無數(shù)精致的西裝，交錯飛向更衣隔間。人們從隔間走出時，打扮齊整，似是明白宴會將近，笑容深了幾分。

裴月明隨手拿了一套，在隔間換上。

他不習(xí)慣這種著裝，單純是為了干爽。換完他又覺得別扭，干脆脫下外套，走了出去。

周圍人都穿著全套禮服，領(lǐng)結(jié)精致，外套扣得一絲不茍。只有他丟了外套，深黑馬甲襯著純白上衣，勾勒出優(yōu)雅的腰線，銀袖扣折射出一點清冷的光。

隔間外有巨大的落地鏡。

裴月明走過時，稍微頓了下。

不必借助影鴉，他都知道鏡中的那張臉，肯定快壓不住疲憊了。

對他來說，用法則戰(zhàn)斗的負(fù)擔(dān)并不重。但舟車勞頓，渾身都濕透了兩輪，已遠(yuǎn)遠(yuǎn)超過這具身體能承受的了。

然而，就像是有那么一根弦還緊繃著，有那么一口氣，還沉在胸腔未曾散去。

曾在許多時候，這力量支撐著病體繼續(xù)走下去。

裴月明面無表情，轉(zhuǎn)身要離開，又恍惚了下。

指尖冰涼，讓他非常不合時宜地，想起另一人溫?zé)岬募∧w。仿佛又回到車站，他和遲邪面對著面，彼此的呼吸交織。

裴月明想，自己絕不該說那些話的。

不論是在車站，還是在那雪后的晴天。

明明……他該做得更好。

仍有未竟之事，所以，他必須做得更好。

即使在這宴會深處的對手，是只存在于傳說中的異常生物。有人不吝贊美，將它們稱作神明。

他騎著單車、淋著雨才來到這里，狼狽又滑稽。但哪怕是神，也必須要死。

修長手指輕拽了一下馬甲，使其更加服帖、得體。裴月明收斂思緒，穿過西裝革履的人們，走向宴會廳深處。

第一個侍者的死，帶來了異動。

有更多的侍者趕來。

裴月明沒有停下腳步。

影子翻滾、升騰。

長廊上的水晶燈火，像被無形的手一盞一盞掐滅了。從影中誕生的野獸們，目光落向獵物。于是侍者掙扎著，直到黑暗潮水般吞噬微笑的臉。

走廊深處，隱隱傳來優(yōu)雅的樂曲。穹頂之上，天使雕塑展翅欲飛，眼中垂落血珠。

裴月明獨自一人，走向那璀璨的光。

巨大的陰影在他身后蔓延，所過之處，光芒盡數(shù)湮滅。

再往前走，就是熱鬧的舞會大廳。

男女賓客在廳前重聚，成雙成對走入舞池。

裴月明重新混入了人群。短暫等待后，輪到他站在大門前。

面前的女人眼神空洞，笑得詭異。她身穿酒紅色的掛脖長裙，那絲絨光澤閃閃。

在鄴州地下時，遲邪曾教過他這正式場合的邀請禮儀。

當(dāng)時他沒接遲邪的手。陰差陽錯，居然在這里用上了。

裴月明后退半步，微微欠身，向前伸手。

女人的笑意驟然加深，冰涼的手指即將落下——

“轟——！哐啷！”

頂燈爆了，一塊天花板猛砸下來，在地上拍得粉碎！

煙塵彌漫中，一道身影從天而降，強(qiáng)行擠開女人：“我要插隊！你找下一個去！”

裴月明：？！

遲邪就這樣頂著一頭碎花，腰間胡亂纏著幾縷被撕破的白色紗料，亂七八糟、花枝招展地出現(xiàn)在了裴月明面前，猛攥住他懸在半空的手！

裴月明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和平時不同，他沒有表情，單純是因為不知道該怎么反應(yīng)了。

“怎么不繼續(xù)走了？”遲邪頗為得意洋洋，“驚喜吧？沒想到我會來吧？快！快牽我走，得有點紳士禮儀，我可是你女伴！”

他還穿著小店買的t恤長褲，頭上裝模作樣撒了幾瓣花，這么一折騰，花幾乎全掉了，有一瓣還飛到了裴月明手上。

“你——”太陽穴突突跳，裴月明忍了又忍，終歸是沒忍住，千言萬語化作一句，“你這算哪門子的女伴？！”

舞會大廳內(nèi)，侍者因為騷動要趕來，而穹頂?shù)牡袼苡砍龈圊r血。

“它們看不出就行了。”遲邪笑說。他順勢一拉，帶著裴月明向前走。

兩人并肩而行。

侍者靠近時，遲邪踏前半步，以一個微妙角度擋住裴月明的臉，同時微笑著朝侍者點頭致意。

這能混過去？裴月明心想。

侍者也微笑點頭，繼續(xù)趕往墜毀現(xiàn)場。

裴月明：“……”

一路上，遲邪頻頻向別人點頭微笑，昂首挺胸、氣宇軒昂，宛如一只開著屏巡視領(lǐng)地的花孔雀。

又送走兩個侍者后，遲邪低聲和裴月明講：“你看，這就叫伸手不打笑臉人。要不是你平時笑得太少，怎么會進(jìn)不去衣帽間？”

裴月明：“……你怎么知道？”

“這不一猜就明白。”遲邪挑眉，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說，“對著我都不怎么笑。對它們，肯定敷衍得沒邊了。”

裴月明深吸一口氣：“遲邪，你為什么要來？我不是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