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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如此。”陳臨聲點頭,“裴月明才加入議會一年多,不該和他有仇怨。”
“……”陳初深呼吸一口氣,“儀式的事情,你確定嗎?”
“八成把握。”
“已經很高了。”陳初喃喃,“他長什么樣?”
陳臨聲調出照片。
這是學生拍到的。照片模糊。黑發年輕人露了大半張側臉,沒什么表情的面孔略顯漠然,皮膚在低像素的畫質下,泛著一種近乎霜雪的光澤。
陳初仔仔細細,看著這張臉。
半晌后,他低聲道:“……如果真是裴照,和我想的不太一樣。”
“不像?”陳臨聲問。
“不,不……怎么說,又覺得很相符。”陳初仍是盯著照片,“到底是不是呢——要是,能親眼見到就好了。他也在回憶里?”
“嗯。但我不知道他在哪。”陳臨聲說,“所以,二叔真的確定裴照沒有死?”
陳初低低“嗯”了一聲。
“怎么確定的?”
“……”陳初苦笑了一下,拿過陳臨聲的碗,往里頭盛湯,“快吃吧,要涼了。”
那繪制了整個世界的拼圖,仍飄在暖黃色的燈光中。
陳臨聲接過湯碗。
熬制的時間不足,但湯的口感溫熱,香味醇厚,是陳初最擅長做的。
兩人不再多言,共享這短暫的重逢。
吃完飯,陳臨聲把碗碟撂在一起。
陳初說:“二叔待會還要出去一趟。”
“……要去哪里?”
“去看看手下。”陳初嘆著氣笑了,“我不是直接從議會跑了嗎?手機都快被打爆了,都在問我是不是出了事。我還是去一趟,免得他們找過來,見到你們不好解釋。”
陳臨聲沉默了一陣。
這沉默,幾乎叫陳初心虛。
可隨即,陳臨聲抬頭:“好。那二叔盡快回來。”他又說,“記得帶傘,你講過會下暴雨。”
陳臨聲送他到樓下。
陳初邊戴頭盔邊說:“你真的,不去見一見年輕的自己?”
“沒有必要。”
“倒也是。”陳初笑,“我剛剛還在和那個你打電話。你小子居然敢騙我,說自己不在桐州。”
陳臨聲的神色溫和:“現在說太早了,但是,二叔生日快樂。”
“有你陪,怎么樣都高興。”陳初發動小電驢。
他深深看了陳臨聲一眼,看那半白的頭發,看那眼尾的皺紋。過去不可改變,他已知自己的結局:失敗在所難免,死亡命中注定。
若不是那篝火,他們永不會這樣見面,三十年歲月留下太多痕跡,似乎夾雜著風,在兩人之間呼嘯而過。
陳初突然又問:“假如——我是說,假如,這是最后一次見面。你有沒有什么話想跟我講?”
陳臨聲:“……”
陳臨聲:“一定要走嗎?”
“我隨便問問,看你緊張的。”陳初笑,“我只是想著,萬一回憶突然結束了。”
陳臨聲頓了頓:“該講的,路上也講的差不多。二叔不用擔心古城的事,總有解決辦法。”
“但愿如此。可惜幫不上你忙了。”陳初說,“至少別和我一樣輕敵。”
“那二叔呢?想說什么?”
陳初又笑了:“……還有最后一個問題想問你。”
五分鐘后。
陳初騎著小電驢,飛馳向桐州的西南收押所。
那是唐書文所在之處。
他的非法改裝比陳臨聲的還激進,電驢飆到了一個可怕的速度。
遠遠地,能看到收押所了。
一輪遙遠的煙花,在他身后綻放。
這里偏遠,路上燈都沒有幾盞。巨大的蜘蛛趴伏在夜幕中,樓房間掛上細細的蛛絲。
它無聲與他同行。
收押所寂靜。
此時的桐州分會擠不出人手,調查員寥寥無幾。
陳初停在正門,向他們出示身份牌:“我來找唐會長。”
他常駐桐州和鄴州,調查員并未起疑,放他進去了。
他穿過幾道安全門,來到監區外。
兩個正在打呵欠的調查員,見他來,趕快收斂了倦意:“陳隊長您怎么來了!是來找唐會長的嗎?”
陳初略一點頭。
“那請您登記一下申請表。”一人說,“會長在特別監區,要先走流程等上頭審批,麻煩您等……”
話語戛然而止。
那人緩緩低頭,看見一只紫色的蛛足。
另一個調查員的反應極快,法則的光輝涌動。可蛛足抽出,血從洞開的胸口噴涌,灼熱地濺入眼中!
視線一片模糊。
再回過神來,他已倒在地上,臉上、眼中的血怎么也擦不掉,怎么也看不清。
隔了幾秒,他才明白,這是自己流出的。
蜘蛛靜靜貼在天花板上。
陳初拿走了門禁卡,跨過兩人,徑直走向特別監區。
他刷開了前兩扇門,最后一扇門需要額外的密鑰。細密的蛛絲穿過幾乎看不見的門縫,將整扇門層層包裹,猛力收縮——
金屬發出不堪重負的擠壓聲!
警報聲震天響起,猩紅的光閃爍,落在陳初汗濕的前額。
蛛網黏滿了走廊與門,拖住其他趕來的調查員。
“吱呀——”金屬門被蛛絲擰作一團!
陳初敏捷地跨過障礙,目光掃過特別監區的每一個牢房。
有的是空房間,有的是驚恐望向他的囚犯。他快步走過,可是,直到最后一間牢房出現,都沒有唐書文的身影。
一片透明的花瓣,落在他腳邊。
陳初彎腰,撿起了它。
花瓣消散在空氣中。
法則【風時花】。
有人出現在了他的身后。
陳初沒回頭:“……你知道我要來。”
“不,我不確定。”遲邪說,“是一個喜歡花的人告訴我的。”
“我才剛察覺到這個法則。”陳初說,“桐州還有這么厲害的人?”
“是你侄子的學生。你該感到驕傲。”
蜘蛛爬到了地下,悄無聲息地扯出蛛絲。
“也是啊,確實值得驕傲。”陳初看向他,“園丁已經死了吧?讓我猜猜,你是不是發現了書房里的東西?”
遲邪笑了下:“怎么,想和我聊一下嗎?辯解一下也可以。我對你們的計劃可是很有興趣。”
“不。”陳初冷道,“我對你……無話可說!”
蛛絲抽動,天花板和地面同時崩塌!
煙塵滾滾升騰,陳初一連跌落數層,用蛛絲接住了自己。他心知處境危險,但如果遮蔽【審判】的視野……還有機會!
收押所之外,掛在街道間的無數透明蛛絲,同時繃緊——
小蜘蛛暴雨一般落向收押所!它們密密麻麻地爬動,發出窸窣聲響,眨眼涌過數個樓層,吐出絲線。
絲線在空氣中迅速變得黯淡。
但在斷裂之前,它們已察覺到,有人碰到了一處絲線。
那個位置,在正下方的深處,不該是其他調查員。
蛛絲再次擰碎了地板,陳初直直墜向深處。
煙塵中,柔韌的蛛網又接住了他。他猛然抬頭,只見唐書文縮在牢房角落,驚恐地看來!
賭對了!唐書文還在這!
殺了他!
紫蜘蛛八只無機質的眼睛盯住唐書文,緊貼天花板急速爬向他!
一道身影,擋在唐書文身前。
陳初瞳孔一縮,蜘蛛硬生生剎住了前沖的勢頭,口器不斷顫動——
心跳快到要爆炸。
在陳初面前,裴月明靜靜站著。
“那我呢?”他問,“想和我聊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