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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也真倒霉,偏偏趕到這時候。”遲邪靠住椅背,“那些車上還有我們的人嗎?”
裴月明對法則敏感,能靠這點辨認出其他人。
裴月明思忖兩秒:“我能確定的只有陳臨聲的兩個學生,他們被你送回橋上了。影鴉看到,有調查員已經趕到他們身邊,但他們狀況很不好,都受了重傷。”
“還有一些車沒救上來。不過他們應該沒倒霉到,在那幾輛車里全軍覆沒。”遲邪透過窗戶,眺望燈火通明的城市,“至少陳臨聲和金搖不會就這樣死了。也就是說,我們被分散開了,還有其他人在別的地方。”
裴月明低低“嗯”了一聲,問:“這是哪個城市?”
“桐州。”遲邪回答,“31年前的2月份,被異常生物‘天使’襲擊的時候。”
他頓了下,又說:“這次事件中,有大量的失蹤人口。”
“你懷疑和鄴州地下有關?”
“不好說。”遲邪回答,“至少在記錄中,項目組成員與這次事件無關。”
他接過裴月明手中的杯子,心想陳初也在桐州住過,也不知道這倆叔侄關系如何,有沒有走動。
不論如何,都該去陳初家里一趟。
遲邪喝了兩口水,熱水帶著一股暖意滲入心肺。
遞回杯子時,他看到裴月明將空出的雙手輕輕交握在身前,大約是失去熱源,下意識地想留住更多體溫。
裴月明重新捧住杯子,拇指在杯壁摩擦,任暖意在指腹下流淌。
下秒,他的動作頓住。
遲邪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的溫度比先前冷了,但依舊比他要暖。
海水從衣衫淌下,在腳邊積成深色的水漬。裴月明交握在身前的雙手沒有動,但手腕在遲邪的掌心下,凝滯了兩三秒,仿佛連血液都停止了流動。
然后,他才很慢地、一點點地放松下來,任由那點聊勝于無的體溫,滲入冰涼皮膚。
浪潮顛簸,晃動艙頂懸掛的魚形裝飾,影子一搖一晃,在他們身上擺動。
兩人無言。
十五分鐘后,他們回到岸邊。
碼頭一片混亂,人們爭相逃跑,調查員趕往橋面,沒人注意到他們。
遲邪率先上岸,目光掃過眾人:每一張臉,每一個動作都相當清晰流暢,樓房、船只和橋梁,也找不出任何破綻,放眼望去整個桐州市,與現實世界無差。
即使是以陳臨聲的回憶為基礎,但常人的記憶力,不可能記得那么多細節。
“燔祭”獨特而強大,仿佛真把他們帶回過去。
人群嘈雜,遲邪的目光停頓在不遠處的一個傷者身上。他過去講:“壓迫點錯了。扎手臂不如直接壓傷口,除非你想讓他胳膊缺血。”
圍著傷者的人們聞言,一陣手忙腳亂。
裴月明才剛下船,來到他身側,輕聲補充了一句:“不用擔心,醫療隊已經到街口了,有十三人,應該能照顧到你們。”
與平時一樣,裴月明精確感受到了他人的法則。他的話讓焦躁的人群安定了幾分。
“怎么那么慢?”遲邪問他。
“在船上拿了點東西。”裴月明回答,“走吧,去找其他人。”
遲邪指了指不遠處:“先去那里。”
街頭,破舊的招牌寫著【和諧碼頭公寓】。
一推開公寓正門,就是嘈雜與淡淡的咸濕味。
公寓竟然還在營業,前臺的接待員,剛給滿身狼狽的一家人登記好。
大堂聚了不少人,兩張沙發被擠滿了。孩子哇哇大哭,被母親抱在懷中,有幾個傷者只能坐在地上,忍痛包扎。
前臺排著長隊,輪到他們兩人時,遲邪問:“房間還有熱水么?”
“有熱水。”接待員猶豫回答,“只有一間房了,而且老板臨時決定漲價五倍……”
“多少錢?”遲邪下意識要摸手機,卻摸了個空。
大概是丟在了海里。
他又找錢包,翻遍了每個口袋,可錢包連帶著現金和銀行卡也不翼而飛。
接待員:“……”
他懷疑地看著面前人:“你真的有錢嗎?大堂還有位置,要不然,我房開給后面的人?”
遲邪生平第一次被這么質疑,低頭一看,自己一身定做的萬元行頭被泡得蔫巴了,實在無法反駁。
就在這時,旁邊伸來一只修長的手,攥著一沓鈔票。
在遲邪目瞪口呆的注視下,渾身濕透的裴月明,變魔術般掏出一張張干燥的、皺巴巴的紙幣。
接待員點好金額,把“303”的鑰匙遞給兩人。
裴月明上了樓梯,遲邪緊隨其后,追著他問:“你哪里來的錢?”
“船員給的。”裴月明說,“和你不同,我記得隨時檢查自己有沒有錢。”
遲邪不解:“船員?他們為什么要給你錢?”
“我也不知道。”裴月明回答,“我問他們要,他們就給我了。”
遲邪:“……”
遲邪:“……”
任誰看到一個能讓大海沸騰的人管自己要錢,都會給的吧!!
難怪裴月明下船慢了,原來是在打劫!
裴月明繼續說:“剩下的錢不多,要省著點花。以防你再弄丟,由我來保管。”
“沒想到,有一天我的財政大權被捏在別人手上……”遲邪扶額,“你要當好賢內助啊,我可不想流落街頭。”
兩人到了303門前,推開吱呀作響的房門。
打開渾濁的燈,房間很小,處處透著廉價:墻面起了皮,地毯翹了邊,小圓桌也被畫了涂鴉,站都站不穩……唯一能挑出的優點,大概是大床看起來還算干凈整潔。
遲邪全身還濕著,沒碰床,只是坐上木椅,打開電視調了幾個臺。
新聞臺中,正在實時播報“天使”造成的破壞。
除了跨海大橋,其他城區也受到了攻擊。但凡能夠出城的路,都被破壞。
底下的小字幕飛一般閃過,播報員語氣緊張:“……天使已摧毀中央通訊塔,部分區域通訊中斷……所有非必要人員請立即撤離……”
信號不良,他的聲音斷斷續續。遠處城際線燒起一團橙色的火光。
31年前,“天使”造成了大規模的傷亡與失蹤,可以說是最惡劣的異常事件之一。
可惜,回憶只是回憶。
不論任何人或異常生物,都無法以任何方式,改變過去。
這是裴照曾親口說過的、經過無數次驗證的鐵律。
窗外很吵,尖叫與哭聲交織。
藍紅車燈滲進了百葉窗的縫隙。遲邪撥開兩格窗戶,往外看,碼頭和大橋依舊混亂。
他和裴月明救了許多人。
可現實中的他們,早就死在海底了。只有陳臨聲的那兩個學生,才算真真切切活了下來。
遲邪調低電視音量,又關緊窗戶,室內頓時安靜許多。他說:“洗個熱水澡,換身衣服,我們再出發。”
裴月明問:“換什么衣服?”
“好問題。”遲邪頷首,伸出手,“你先洗。我拿錢去買衣服。”
裴月明翻找了一下,遞給遲邪一張紙幣。
遲邪:“……就一百塊,你讓我買兩套衣褲?”
裴月明告訴他:“經費有限。”
“你手里不還有幾張紅的嗎!我都看到了!”
裴月明把錢收好,告訴他:“經費有限。”
遲邪:“……”
他認命般接過那張金貴的紙幣:“行,我去去就回。”
裴月明進去浴室,而遲邪出了公寓,逆著人潮,直奔剛看到的服裝店。
旁邊街上有好幾家服裝店,開著的只有一家了。
店內堆滿貨箱,衣桿上全是過了時的衣服,皺皺巴巴,毫無設計可言。遲邪心頭一喜,知道自己來對地方了。
外頭兵荒馬亂,老板還在淡定地打游戲,一掃他全身,也不驚訝,下巴揚了揚:“自己挑去。”
遲邪直奔清倉甩賣區。三十年前的物價挺低,他隨手拿了四件,剛準備結賬,又猶豫了一下。
他把裴月明的兩件放回去,轉到另一個區,拿了另外兩件,這才回到收銀臺。
其實在回憶中,就算殺人放火也不會有任何問題。
遲邪大可以直接拿走衣服,但他還是把錢遞了過去,心想,我真高尚!
老板算著價格:“這兩件一共26,這兩件一共58,拖鞋一雙12。”
遲邪看著裴月明兩倍價值于他的衣服,心想,我真體貼!
他提著包裝袋回到公寓。
浴室內水聲陣陣,遲邪邊開門邊說:“衣服拿回來了,等你……”
話音戛然而止。
強烈的不安感,猛竄上他的脊背。
水聲淋到地磚和磨砂玻璃門上,嘩啦嘩啦的,隨后停下。電視小聲播著主持人的話語,鏡頭一轉,人群黑壓壓,驚呼也被壓得很低,夾雜著電流雜音。
有什么事情不對。
不安、躁動,腎上腺素飆升,脊椎竄上細微的電流感……
荊棘無聲蔓延,遲邪丟下包裝袋,抽刀,緩步走到房間拐角之后——
浴室門框下,涌出大片粘稠鮮紅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