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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墜入海中,被大浪吞沒。
視線再次晃動,眼前又是那篝火了。
不知何時,所有人都已整齊地跪坐。
他們圍繞篝火,彼此間隔著完全相等距離,直勾勾盯著火焰,從幻覺中回過神時,皆是驚疑不定。
而其中一人,卻沒有醒來。
他正是墜海那人。
他眼中空洞,緩緩彎下身軀,頭埋進臂膀間,雙手向火焰探去。
這是跪拜的動作。
他徹底不動了。
遲邪探了探他的鼻息和心跳:“還活著,像睡著了。”
有幾人想喚醒他,也無濟于事。他跪拜的軀體繃得跟鐵一樣,如果硬掰開,只會傷到他。
“沒用的。”許思陽低聲道,“叫不醒的,我們試過好多次了。”
身后是金器堆成的山,他指了個方向:“其他人,都在那里。”
眾人看到了六具跪拜的軀體。他們狀態都一樣,有呼吸心跳,無法醒來。
“我把他們搬來了這里。昨晚隊長死在‘回憶’里,也變成這樣了。”許思陽的聲音干澀,“在回憶里死了的人,都會開始跪拜火焰。隊伍只剩我們兩個。”
許思陽看向火苗飄向的那人,問:“你是不是攀巖時,遇到過意外?”
“……是的。”對方點頭,“就在剛才的懸崖上。十幾年前的事了……我被落石砸中,摔了接近十米,掉到一小塊巖石平臺上。我靠法則止血、慢慢恢復,才勉強撐到有人來救我。”
他深呼吸一口氣:“我差點以為,又要被砸中了。”
噩夢重演時,陳臨聲就在不遠處,及時用【萬流線】擊碎了他頭頂的落石——
老師了解每個學生,當然知道,他只擅長療愈。
那渾身金飾的女人,也走近了。
她眼睛還是睜得很大,閃著異樣的光:“現在懂了吧,這團火、這團火想要這種記憶,人人都逃不掉。”她掃視眾人,“都給我想起來!說出來!讓所有人都能……多活一會兒!”
許思陽怯怯看了眼旁邊的周序,也說:“拜托大家都回憶一下吧,越危險的經歷越好。它馬上要選下個人了。”
許思陽被陳臨聲叫走了,仔細詢問細節。而女人抱著頭,縮回角落,口中念念有詞。
裴月明走到火光邊緣。
那里的煙霧,厚重得像一堵墻。
【你不能離開】
這道冷冰冰的念頭,再次鉆入腦中。
“你要破開煙霧?”遲邪在他身后問。
“不,至少不是現在。”裴月明說,“強行離開,或者讓火滅了,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雖然我不確定是什么。”
“我也感覺不對勁,潛意識里粘膩惡心,還有暴躁感。”遲邪走到他身邊,“好久沒遇到能這樣影響我的異常了。”
裴月明輕聲道:“它想要我們的回憶,那些關于死亡、最刻骨銘心的回憶。”
篝火要帶著他們,輪番進入每人的回憶。
如果死了,就會化作火焰的朝拜者,永遠留在這古城。
火光映在人臉上,并不熾熱,反倒有種冰冷的審視感,把他們的輪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又一撮火苗,從篝火中飄出。
“它來了!誰?!是誰!”女人驚呼,“快說會發生什么!”
火苗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飄向一人——
汪清面色鐵青,被光籠罩住了。
“我……”他囁嚅道,“我想了很多,但不確定是哪個時候……”
“快說啊!”許思陽也催促,“能想起什么就說!”
汪清:“可能、可能是連環車禍吧。路上的油罐車爆炸……”
話音未落,所有人的意識便被猛地抽離。
“哐當哐當——”
老舊面包車在高速公路上疾馳,發出散架般的呻.吟。
副駕駛和后備箱里,塞滿受潮的紙箱子,霉味濃重,搖晃著發出金屬零件的碰撞聲。
遲邪和幾人擠在后排。
在他左邊,金小姐抱怨:“……老大,你快往旁邊去,我喘不過氣了!”
“我也沒地方去啊。”遲邪看了眼右邊,五張臉對著他。
這車后座只能坐五人,如今硬生生擠了七人再加貨物,每人都以別扭的姿勢爭奪空間。
汪清也在其中,被擠得貼在了車窗上:“就是這條公路!”
“你這車超載成了沙丁魚罐頭,早晚得出事。”遲邪批評道,“還塞那么多東西,你是在貨x拉兼職嗎?議會的工資居然微薄成這樣,難怪裴月明總是……”
裴月明澄清:“我剛還了貸款,經濟狀況已經改善了不少。”
“話是這樣講,昨晚你不還得睡我家里,還得努力啊。”
金小姐:?
遲邪繼續講:“說到這個,你覺得我客廳該不該掛幾幅抽象畫?雖然我看不懂那些……”
“夠了!”金小姐忍無可忍,“現在是聊你倆睡覺和裝修的時候嗎?!”她扭頭喊,“汪清,你繼續講!”
汪清扭動身子,勉強找到了順暢呼吸的姿勢:“這不是我的車!我當時坐的是家里的轎車!但我有印象,連環車禍里有一輛超載的面包車,司機還無證駕駛,應該就是這輛了。”
遲邪嘀咕:“這年頭還有人無證駕駛。”
裴月明問:“事故的經過是怎樣?”
“我想想……”汪清回憶著,“那時候,對面的油罐車失控了,向我們這條路側翻。汽油跟瀑布一樣撲過來。”
他咽了下口水,眼神有些發直:“就一兩秒吧,整條路幾十米長,都燒起來了。前前后后十二輛車根本避不開,全被卷了進去。”
“我們家的車在很后面,但也被撞得變形。我被卡在后座了。”
那時候,正前方是爆燃的火海。它怪物般吞沒了前方的一切,以不可阻攔之勢,朝他撲來。
他家的車燒起來了,熱浪扭曲空氣。
汪清卡在變形的座椅間,動彈不得。
車門打不開了,父母拼命要把他拽出窗戶,火焰快撲到身上,而他們幾乎無知無覺。汪清能聽見他們的呼喊,看見蔓延的火勢,感受到灼熱空氣,可他就是動不了。
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
就像在死亡面前,他已不再是他。
汪清猛地回過神來,后背都微微濕了。
周圍好像更悶更擠了,他覺得自己真在魚罐頭里。
裴月明問他:“事故中沒有異常生物?”
“沒有,就是單純的交通意外。”汪清回答,“當時我還沒法則。”
遲邪點頭:“聽起來,這段回憶的危險性不大,時間也充裕。而且我們只要現在停車……”他突然意識到什么,“等等!誰在開車?”
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
空氣一靜,所有人齊刷刷看向前方——
裴月明坐在駕駛位上,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靜。
遲邪驚呆了:“你會開車嗎?!”
“不會。”裴月明坦然回答,甚至帶了點學術探討般的誠懇,“剎車是哪個?”
后排擁擠的沙丁魚們齊齊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