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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月明沉吟片刻:“墻里的尸體,是不是被分類好了?”他補充,“按照‘星月日’分類。”
“是。”遲邪回答。
這是法則領域最為基礎,也最為核心的分類學。
當年,裴照提出,法則再怎么千變萬化,本質只有三大類,分別是星、月、日。
“日相”是破壞,釋放最純粹的暴力,大規模毀滅性的法則,大多屬于此列。
“月相”是構筑,它是無中生有。
如【借影】創造影獸,或是修補血肉的治愈類法則……凡是改變環境、創造新物的法則,皆屬于“月”。
而“星相”是自身,它包括一切對自身的強化。
無論是察覺危險的【吹燈】,還是改變位置的【旅者】,亦或是金剛不壞的肉體……凡是作用于使用者本體的能力,皆歸于星辰。
日是毀滅世界,月是修補世界,而星,是讓自己凌駕于世界之上。
這套理論人盡皆知,沿用至今。
遲邪說:“主教帶我去他的寶貝房間溜了一圈。第一個房間的尸體獻出眼球,第二間獻出血液,第三間獻出肢體。”
裴月明點頭:“以眼洞察,以血創造,以四肢破壞,剛好對應它們生前的法則。它們不單為主教提供力量,也是材料,假設你沒出現,它們會成為某個龐大儀式的一部分。”
“那么多尸體,”遲邪瞇了瞇眼,“儀式的目的是什么?”
“殘日。”裴月明輕聲說。
叉子扎入果肉。
力道大了,點點殷紅的汁水,濺在骨瓷盤上。
遲邪面無表情,將那一顆番茄送入口中,放下叉子時,銀質叉尖碰到盤子,“叮”一聲輕響,在突然安靜的空氣中格外清晰。
「殘日」。
傳說中,祂以黑熊的形象出現,所過之處熊熊燃燒,生靈涂炭。
祂是異常,是日相法則的盡頭,也是代表破壞與死亡的神祇。
兩人無言。
等裴月明差不多吃完,很輕的敲門聲響起:“咚咚——”
兩名侍者為他們端上龍蝦尾,又安靜退出去。
藍龍蝦肉經過低溫慢煮,放在海藻薄脆上,淋了黃油醬汁,鮮甜又肥厚彈牙。
任誰吃到,都會心生滿足。
氣氛卻沒有因此輕松。
遲邪一直知道,飛升者覬覦神祇的力量。
但,覬覦歸覬覦,親眼見過殘日的人寥寥無幾,都不在人世了。
數百年過去,再無殘日的蹤跡,甚至有人說,祂從未存在過。
然而,在此時溫柔的光暈下,裴月明說出了這個名字。
裴月明切開龍蝦肉,蘸了醬汁。蝦膏入口,有著濃郁的咸香。
他說:“殘日越來越躁動,等得更久,就更可能找到機會。主教一直等著,身體卻撐不住,拖不下去了。”
“他和祭司在地下活動時,應當是被藍歌小隊不小心撞見,所以選擇滅口,沒想到引發了‘動物之夜’。”
遲邪看著他:“所以,殘日真的存在。”
“嗯。祂真的存在。”裴月明說,“那道黑門內的石板寫了古文字,大意是‘吞日之熊,撕夜為晝’。”
他又問:“你第一次見到苔蘚時,有沒有幻覺?”
遲邪:“我看到苔蘚淹沒了……我們和太陽。“
裴月明:“苔蘚能吞噬殘日,有足以殺死祂的力量。利用苔蘚,飛升者也能染指神祇。”
刀身在手中微微一旋,銀亮的光,落在裴月明的眼中。那略無神的黑眸,幾乎有實質性的鋒利。
他繼續講:“苔蘚試圖復活所有殘日的敵人,銜尾蛇是其中之一,它象征無盡循環,天然與象征死亡的殘日敵對。”
遲邪突然意識到:“我阻止的那個儀式,其實不是復活銜尾蛇。”
“沒錯,它真正的作用是喚醒苔蘚,以此復活銜尾蛇。”裴月明頷首,“我們擁有的,只是一部分苔蘚。飛升者不會就此停下。”
遲邪沉默兩秒,抬眼道:“他們要弒神。”
“嗯。主教那一身力量,本是為殘日準備,可惜遇見了你。”
最后一塊龍蝦入口。
接著,是烤羊羔肉配香草醬。大塊羊肉被切成厚片,外圈焦褐,嫩到入口即化,趁著黃油煎的小土豆。
兩人安靜吃著,沒再繼續話題。
再之后甜點上桌,黑芝麻慕斯有濃郁香氣,還帶點堅果味。
裴月明挖了兩勺慕斯,細嚼慢咽,然后放下勺子。
“不合口味?”遲邪問。
“吃不下,已經比平時吃得多了。”裴月明折好餐巾紙,又補充,“謝謝你請客。”
“沒必要謝。本來就是犒勞大家,你也幫了我忙。”遲邪毫不在意。手機輕輕震動,他看了眼,“等我一下。”
裴月明彬彬有禮地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遲邪思考幾秒,打下一段字:
【你去查個事情……】
等消息發完,甜品已微微塌陷,凝出水珠。
遲邪抬頭看對面。裴月明等得久了,靠著椅背,微微側過頭。在旁人眼中,他依舊得體優雅,但對他自己而言,已是挺輕松的姿態,大概是因睡足了、吃飽了,神情在光暈中變得柔和。
遲邪話在嘴邊,又少見地猶豫了。
這猶豫相當短暫,短到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開口:“有一種傳言,曾經非常流行。”
裴月明:“嗯?”
“傳言說,你沉迷追求更高的力量。不然,也不會發掘儀式,把不屬于人類的知識帶回世間……傳言還說,你殺死夜狩,是因為他們阻攔你的探索,阻攔你接觸神祇。”
“……是么。”裴月明說,“真是個有意思的傳言。”
“我也這么想。而且,它不無道理。”遲邪垂下視線,三兩口吃完了剩下的慕斯。
慕斯放得時間太長,早已在底部留了芝麻的色澤。
那黑色斑斑駁駁,帶著傷疤般的勺痕,抹在雪白瓷盤上,扎眼極了。
吃完飯,兩人出了餐廳。
隔壁包間里的人也跟著出來了。
金小姐一身暗紅長裙,拿著限量小羊皮包。她看清裴月明后,倒吸一口涼氣,高跟鞋噔噔連退兩步。
“怎么是你!”她失態道。
遲邪挑眉:“干嘛這么驚訝?你們不是在地下見過么?”
就是因為見過才驚訝的好不好!這人初見那么可疑!金小姐心想。
她到底見過大場面,光速收拾好表情,嘆了口氣:“算了。我和他們打賭,你這幾天神神秘秘的,吃飯都要單獨房間,肯定是在談戀愛……看來是我輸了,沒有八卦聽。”
司機在旁訥訥說:“長官,我啥時候能再給您開車?”
“還不一定呢。”遲邪拍拍他的肩,“加油好好干,有事我就叫你。”
司機眼睛頓時亮了。
他們與副手們離開了。
裴月明和遲邪上車。
遲邪習慣性一腳油門,又在裴月明無言的譴責中,不太情愿地慢了些。
回來的居民越發多了。高樓中,零零落落的燈火亮起,也隨處可見施工隊在修復路面和水電——特殊情況下,議會派來調查員幫忙。
法則的光流轉,電線浮向高空,瀝青如同橡皮泥一樣被重塑、鋪回原位。
遲邪打開音樂。
隨機播放出的女聲,在昏暗車內小聲哼唱,唱著月色、大地和銀光般的溪流。
這輛車的性能無可挑剔,音響也是如此,純凈到能聽見手指劃過琴弦的摩擦聲。遲邪對音樂并無造詣,這套極品音響大多時候都在吃灰,偶然才會被想起。
裴月明的食指很輕很慢地,在扶手上打拍子。
一首歌快唱完,遲邪說:“之前的事,你還沒回答清楚。”
“哪件事?“裴月明問。
“你說是因為名字認出我的,還說,我早該意識到了。”
歌曲尾聲纏繞在空氣里,若有若無。
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揶揄,再次浮現在裴月明的嘴角。
他回答:“是這個事情啊……因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叫我‘裴月明’。”
“對,有什么問題?”
“你該叫我‘裴照’的。”裴月明說,“那才是你更熟悉的名字,不是嗎?但從頭到尾,哪怕對我出手時,哪怕獨處時,你都沒這樣叫過我。”
遲邪的手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
“原因也很簡單:你從很早以前就知道,‘裴月明’是我真正的名字。”
遲邪:“……”
遲邪:“……可是,這又能說明什么?也許我是從別人那里聽說的。”
“沒有別人。除了我的老師,只有你知道。”裴月明笑了,“不記得了么,那可是我……親口告訴你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