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柿子樹掛果時碩果喜人;石榴樹紅花灼灼;梨樹也好,明雪愛吃梨子;也可以栽種一兩株梅樹,等冬日賞雪時,明雪一定會纏著他,讓他往她鬢上簪一簇紅梅……
想著想著,便覺院子太小,種不下明雪喜歡的東西。那就等明雪醒來,再一起商量。
反正只要跟她在一起,哪里都是家,哪里都可以創(chuàng)造新的回憶。
朔風(fēng)吹雪,院角一叢青竹在風(fēng)中搖晃,葉片上雪塵簌簌抖落。
檀溪走到竹旁。
這叢青竹是明雪年少時栽的。
明雪那時情竇初開,卻還懵懂自身心意,只是莫名覺得少年檀溪身形似竹,讓她看著很是歡喜,便在院角隱蔽處,栽種了一叢青竹。
少年檀溪沒有留意,幾夜春雨淅淅瀝瀝,翌日推窗,窗前竹林亭亭,青翠欲滴。
檀溪望了竹子片刻,扭頭朝另一邊的窗口問,你種竹子是不是想要吃竹筍?
好半天才傳來少女困意含糊的聲音,啊是是是,在你心里我是不是除了吃就是睡?去,給我燉盅腌篤鮮。
少年檀溪翻了個白眼:“給你懶得,自己去。”
百年之后,竹子還是那叢竹子,只是那個種下竹子的人,還沒回到他的身邊。
風(fēng)雪靜靜地下著,天地間安靜得不可思議。某種苦澀又失落的情緒在他心頭蔓延。
明雪不在的日子,任何風(fēng)吹草動都能勾起他心底那根敏感的弦。無論他看見什么,都會莫名覺得那是一種她要回來的征兆。
回回如此,回回失望,回回屢教不改。
雪風(fēng)吹竹,也就僅僅是雪風(fēng)吹竹。憐心靈依舊毫無動靜,明雪還在沉睡。
他搖搖頭,自嘲地一笑。
竹子旁邊還栽種著一顆垂絲海棠,檀溪忽然想起來,樹下埋著一壇望山春。明雪打算冬日約朋友來家里做客再挖出來。
檀溪在樹前站了一會兒,果斷開挖。
他不管姜明雪了,誰讓她總不醒來?之前她懷疑他會偷喝,那他就偷喝給她看看。
埋酒一事,完全是兩個半大孩子的一時興起,釀酒釀得稀里糊涂,埋得也潦潦草草,以至于后面兩人完全忘了這件事。
檀溪找了半天,才終于找到埋酒的位置。酒壇埋得不深,他一邊挖,一邊想回憶當(dāng)初埋酒的情景,卻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記不清細(xì)節(jié)了。
當(dāng)時明雪有沒有鬧騰,有沒有鬧著偷喝,有沒有碎碎念,有沒有想家……竟都模糊不清。
果然時光最殘忍,他以為他會清晰記住點(diǎn)點(diǎn)滴滴,終究還是會被時光消磨。
檀溪拍掉酒壇沾染的泥土,放在小石桌,端詳著小小的紅泥壇。
記憶中的酒壇有這么小嗎?
他拍開封泥,心想,這么少的酒,他要是再偷喝,肯定會被簌簌發(fā)現(xiàn)的。
發(fā)現(xiàn)就發(fā)現(xiàn)吧,大不了被她張牙舞爪打一頓。
酒液倒入杯盞,聲音清脆——他承認(rèn)在這一瞬間,他又一次覺得這是征兆,明雪會由此生氣,回到他身邊。
然而雪落之聲綿延不絕,唯余苦酒。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檀溪望著漫天風(fēng)雪,慢慢面無表情。
他想,簌簌是喜歡春天的,所以她才不愿在冬天醒來。
于是他便覺得風(fēng)雪惱人。
長留峰的天象似乎感受到他的情緒,瑟瑟地將風(fēng)雪攔住。朦朧的雪塵漸漸變成零星細(xì)雪,風(fēng)也停住。
檀溪將望山春重新封好,打算埋回樹下。
他能想象到未來他跟明雪一起挖出酒壇時,明雪肯定先是滿眼期待,而后就發(fā)現(xiàn)酒被他偷喝了,頓時變臉,氣呼呼地控訴他的惡行。
檀溪這樣想著,微微笑起來。
他沒有留意,本來漸歇的風(fēng)雪在一瞬間忽然大了起來,朔雪漫天,如絮紛揚(yáng)。
雪很快染白了他的頭發(fā)。
他不敢相信般,慢慢伸出手,接住一片又一片紛揚(yáng)的雪絮,觸感溫涼,像是她的溫度。
他終于回過頭。
明雪站在風(fēng)雪中,笑意盈盈地望著他。
他一動也不敢動,生怕這只是個幻夢——她不在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會有這樣的幻覺,如琉璃般易碎,短暫的歡喜過后,是更大的無力和落寞。
“干嘛一直不說話。我看見你偷喝我的望山春了。當(dāng)年埋酒的時候我就說,你以后肯定會偷喝我的酒,你還說不可能。果然被我說對了吧。”
明雪微微揚(yáng)起下巴,神色嬌縱,帶著點(diǎn)撒嬌的意味,從小到大都是如此:“你賠我。”
檀溪聲音微微顫抖,終于笑起來:“好啊,我陪你。”
明雪飛奔過去,毫不猶豫地抱住他。
風(fēng)雪呼嘯,纏纏綿綿。
“因為一直想著見你,所以我很努力地醒來了哦。”
明雪的腦袋埋在他頸窩,聲音濕潤柔軟,坦坦蕩蕩地表露愛意:“我好想你。”
檀溪抱得如此緊,就好像在說,今生今世,沒有什么再將他們分開了。
大雪紛紛揚(yáng)揚(yáng),落入山河紅塵。
明雪仰頭看雪:“上一次見到這么大的雪,好像還是小時候。”
江南長郡四季如春,下雪也都是細(xì)細(xì)的小雪,清冷而溫柔,不到中午就化了,露出濕漉漉的青石板。
明雪與檀溪認(rèn)識的第一年冬天,便下了一場罕見的大雪。小明雪第一次見這么大的雪,興奮得不得了,跑到外面堆雪人。
她披著厚厚的紅斗篷,像是雪地里一簇明亮的火。一回頭,看見路過的小檀溪,興奮地招手喊他來一起玩。
那一刻,檀溪忽然覺得她好似枝頭簌簌開放的繁花,光是看著,春天就已然到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