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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招我歸來,和春醉去。 好喜歡春天
他嗓音沙啞, 一身落魄,險些讓人認不出來。
一股難言的難堪與慌亂在心頭無聲彌漫,明雪低頭咬緊了唇。
她想,在哪里碰到二蘇都好, 至少不要在這里。
蘇姊墳前的垂柳還未發出新芽, 仇人還沒被殺盡, 她不能就這樣面對蘇行夜。
九幽魔尊屠戮仙家時的暴戾和張狂在此刻蕩然無存, 仿佛又回到小時候, 她躲在月亮門下,滿墻花月藤迎風晃動,等著檀溪和師父回來接她。
明雪好想離開,躲起來,讓世上所有的人都找不到。
“姜明雪。”蘇行夜直視著她, 沙啞道, “為什么不說話。”
明雪攥緊了袖子, 鼓起勇氣抬頭望向他眼睛:“你想讓我說什么?”
她深吸一口氣,道:“影閣、荒族、清平谷、無涯四杰這幾家我已殺盡……”
“還剩扶搖薛氏、懷安柳……”
“姜明雪!”
蘇行夜猛然提高了音量, 厲聲一喝。
明雪的話被打斷,有些無措。
蘇行夜冷冷道:“這就是你的報仇?”
這些日子九幽魔尊在五洲興風作浪,挨個屠戮當時圍攻荒龍淵的世家,不僅把兇手梟首示眾,千年基業也都被她一把業火燒個干凈。
她完全不管什么權衡和戰術, 也無所謂人心和局勢,她只想殺, 痛痛快快地殺。
池霧心暗中寄來的信上說,時至今日,簌簌究竟是想要報仇, 還是按不住心底殺欲,恐怕連她自己都分不清。
蘇行夜眼神冰冷,一字一句清晰質問:“姜明雪,你現在殺得再多人,又有什么用?”
“我……”
明雪一出聲險些哽咽,她忍著哭腔,極認真地望著他:“但我要幫蘇姊報仇,有些事你們不方便做,我來做。不只是這些,你給我個名單,所有的人我都去幫你殺……”
“到現在了你還說這話,”蘇行夜語氣尖銳,脫口而出,“你究竟是為了報仇,還是為了發泄你心中的戾氣?!”
明雪頓時僵住,臉龐血色霎時間褪去。
蘇行夜的話一出口也愣住,簡直不敢相信他竟說了這種話。
這一瞬間的僵硬,好像又把二人帶回當年相識。
當初蘇家小霸王看不慣姜明雪,不僅屢屢挑釁,更是在眾人面前大罵姜家,說她父母是天下罪人,說她也是個壞小孩。
他暢暢快快說完,頓覺揚眉吐氣。誰讓姜明雪每天這么囂張,還跟自己對罵,更可氣的是他還罵不過她。這下他終于能看到她被氣到的樣子了。
人群議論紛紛,蘇行夜得意洋洋,感覺自己是個為大家發聲的英雄。
然而下一秒,他看見困于人群圍堵中的小姑娘,臉色蒼白,伶伶仃仃,就這樣無措地望著自己。
蘇行夜心頭一跳,第一次模模糊糊意識到自己好像做錯了。
明明大家都罵姜家,都嫌棄姜明雪,他的發聲也得到了大家的擁戴。但他為什么還會心慌呢?
蘇行夜和當年一樣后悔了,好想讓時間倒回到話出口之前。
他性子說得好聽一點是年少氣盛俠心義膽,說得難聽點就是莽撞沖動,不計后果。
這些年因為有姐姐和朋友在,所以沒出過什么亂子。
然而現在姐姐和朋友都不在。
他懊惱地低下頭,什么也說不出來。
明雪也沒有說話。她的頭又開始痛,痛得她很想摧毀些什么,然而她能做的也只是死死掐住掌心,受罰一樣站在原地。
仇蒼看不下去,道:“二蘇你冷靜一點,眼下除了報仇,還能做什么?蘇姊已經死……”
“我姐沒死!”蘇行夜轉頭紅著眼睛沖他吼。
“……”
仇蒼的話卡在喉間,巨大的荒謬與難過沖向他的心頭,他沒能再說下去。
鬼族見慣生死,也見慣了活人的痛苦和逃避。仇蒼知道二蘇依舊沒接受姐姐不在了的事實,哪怕他其實很清醒。
氣氛再度僵凝,大概沒誰想得到,時至今日,大家竟無話可說。
沉默了不知多久,只覺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此難捱。
還是林九音開口,聲音疲倦:“簌簌,停手吧。”
五洲局勢搖搖欲墜,需要權衡,需要結營。戰火連天,天地間的靈脈經不起再折騰了,明雪如果再殺下去,只會讓一切都無可挽回地走向毀滅。
明雪沉默了許久,輕輕搖頭:“不。”
她停不了手,如果她停手,萬魔的憤怒和惡意只會更加失控。而且蘇姊的仇未報,群仙圍剿媓岐谷的仇未報,她沒那么大度,憑什么讓她停手?
林九音眉頭緊鎖,語氣帶著濃重的不認可和質疑:“簌簌,你什么意思?難道你要真的……”
“真的什么?真的如世人所說,無惡不作?”
明雪打斷她,情緒并沒有想象中激動,反而莫名想笑:“無所謂了,我的仇我一定要報。維持五洲平衡不是我該做的事情。我只知道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林九音:“如今五洲七陸大亂,多少人是無辜卷入,又有多少人流離失所?我知道你心里有怨,但世人何辜,你真的還要再錯下去嗎?!”
“我錯在哪?”
明雪似乎被激怒,聲音比她更大,“世人死活跟我何干?我就是不在乎蒼生道義!”
“姜明雪!”
“你別朝我吼!”
明雪紅著眼眸瞪她:“憑什么!憑什么這么對我!憑什么要我停手!”
媓岐谷一戰是她無妄之災,世人卻都罵她罪無可赦。罪名都擔了,要是不做,豈不是白白挨罵?
這世界就是這樣弱肉強食,生而死,死而生。誰生誰死不過都是命數。反正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了,不如殺個干凈。
明雪魔氣不受控制地逸散,威壓重重,林九音語竭,心臟劇烈地跳,不得不扶住樹。
大家都看出來了,明雪的狀態顯然變得不對勁。
魔氣繚繞,瞳孔泛起猩紅,嘴唇細細地顫抖著,仿佛處于失控的邊緣。
池霧心掐了個訣,才勉強讓氣氛緩和幾分。
一片寂靜中,蘇行夜輕輕喊了明雪的小名。
他望著明雪,目光似有無數情緒洶涌,失望、怨憤、心痛、愧疚……良久,他清清楚楚地說:“我后悔了。”
簡簡單單四個字。明雪臉上最后一絲血色也褪去。
如果連他都說后悔,是不是證明,從頭到尾,這一切就都是她的錯。
明雪疲倦地閉上了眼:“……罷了。”
“我已不想再多說什么。以后可能也不會再見面……就這樣吧。”
她轉身離開。
雪下得更大了,風聲倥傯,她的背影寥落又決然,似乎這一別真的就再也見不到。
蘇行夜愣了半響才回神,跌撞著去住,沖她背影喊:“姜明雪你走什么!你回來說清楚啊!”
然而明雪沒有回頭,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雨雪中。
大家趕上來拉住蘇行夜,池霧心無措地勸:“你先冷靜……”
蘇行夜不知聽進去了還是被拉住了,呆呆的一動不動了,雨絲順著他的臉頰滑下來,他喃喃道:“你別走,你說清楚啊……”
不該是這樣的。他明明想了很多次重逢,怎么會是這樣一地狼藉的局面?
此時說再多的話語也是蒼白,池霧心徒勞地張了張口,勸道:“先回去吧。”
仇蒼笑了一聲,很平靜問:“回哪?”
池霧心回答不了。
這樣的安靜中,檀溪來了。
大概是命運真的嘲弄,明雪離開,檀溪才來,連面也沒見著。或許沒見著才更好,真要見著了,反倒無話可說。
三人都望向檀溪,像是等來了主心骨,都等著他開口。
然而檀溪也沒說話,安靜地在蘇明晝墳前放上一枝玉蘭。
天闕殿栽著許多玉蘭樹,蘭葉葳蕤,一樹一樹白雪,徐徐長風,皎皎潔白。
他年少走在殿中尚不知憂愁,旁人皆言他穩重慧質,而他只想著能不能偷摘一些,回去給明雪炸玉蘭吃。
如今他成了天闕殿主,玉蘭依舊常開不敗,卻再也找不回少時心境。
池霧心遲緩地開口:“簌簌她還要殺下去,我勸不住。”
普天之下,若是誰還能勸住的話,只有檀溪,只能是檀溪。
檀溪平靜說:“那就不勸。”
池霧心怔住。
她有些拿不準檀溪意思,難道要繼續放任明雪失控,殺得天下怨聲載道?
媓岐谷一役慘敗,五洲愁云慘淡,人心渙散,已經沒有力量再組織一次圍剿。
萬魔狂歡,群仙節節敗退,依池霧心來看,檀溪無論如何都得做些什么,只有他去勸明雪,明雪才會聽。
蘇行夜冷笑:“他哪里會勸,媓岐谷一役他連面都沒出。”
沒人知道檀溪當時在做什么,檀溪也從來不說。
這么多年的相識,大家都愿意相信他有苦衷,只是不知他為何沉默。
蘇行夜心里怨他,怨他不出面,怨他逃避。
他隱隱約約地覺得,要是當時檀溪出面,那他就不用給明雪傳消息,姐姐也不會被連累了。
其實他也清楚蘇家被五洲視為眼中釘已太久,很多勢力早就想取天闕殿而代之,蘇家遲早會成為第一個開刀對象。
但他還是要怨檀溪和明雪,不然悔恨和痛苦會折磨得他徹夜難眠。
蘇行夜嘴唇開開合合,好像有另一個人在控制他說話:“天闕殿早已大不如前,媓岐谷消耗了太多仙家勢力,天闕殿再出面平幾次亂,無論是實力還是聲望都壯大了許多,不正是檀溪想要的嗎?”
“二蘇你什么意思!”池霧心驚疑地喊出聲。
這話實在太傷人,檀溪怎么可能放任群仙圍剿媓岐谷!
那可是數十萬仙修!哪怕明雪提前得到消息,但實力差距如鴻溝,她幾乎毫無勝算。
檀溪再如何算計,都不可能算計到明雪頭上!
池霧心:“蘇行夜你冷靜一點,難道檀溪想看到這種局面嗎!”
蘇行夜也懶得壓抑情緒,任憑傷人的話脫口而出:“那他為什么一直不說話?池霧心你又懂什么呢。你現在在魔界,你當然向著姜明雪!”
池霧心被氣得胸脯劇烈起伏,什么話都不想爭辯。
林九音一句話都插不上,按住心口緊蹙著眉,仇蒼見狀,本來想說的話也沒說了,他怕她們真的會被氣死。
連他這么個涼薄性子,都難得動了怒氣,可想而知,局面有多不冷靜。
池霧心緩過來些,抬眸看向蘇行夜,質問道:“二蘇你再說一遍,我向著誰?我除了去魔界,我和明雪除了去魔界,還能去哪?”
蘇行夜也知失言,懊惱地低下頭,想說什么又覺得累,半響后,轉身就走。
池霧心想拉住他,他甩開她的手,自嘲一笑:“算了,還有什么好說的?說再多也沒用。我姐再也不會回來了。”
池霧心終于惱了,說就你難過嗎,你以為我的家人就還在嗎?
她再也克制不住忍了許多年的怨與不甘,也沖他吼:“我家人早就全死了!我師尊殺的!”
她聲音帶上哭腔:“嶺水村沒有了,瑤池也沒有了。我的兩個家都沒有了。”
煩躁和怨惱幾乎要叫人壓垮。天道驟然傾軋,將重擔壓在了他們身上,所有人都忍得太久,怨了太多。
雪下得更緊,冷風細雪紛揚卷起,茫茫的白,掩不住爭吵聲。
檀溪終于開口。
他一字一句冰冷冷地說:“我若是能出面,我會站在明雪那邊。”
只這一句。
不知是寒風吹得頭腦清醒,還是檀溪的冷漠讓人如至冰窟。
林九音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檀溪,你如今是仙君……你不能……”
檀溪冷冷地打斷她:“我為何不能?”
然而他是正道楷模,正道仙君,天闕殿主,所有人都盼著他無私,他公正,他舍己為人家國大義引領五洲七陸的未來。
出于責任和道義他說不出什么,但他真的忍很久了。
他愛人被關在淵牢他不能救,陷在魔界他不能陪,媓岐谷圍剿時他被縛神鏈鎖在摘星閣,一遍又一遍徒勞地掙不脫。
所有人都能拿天下大義壓他,沒人問過他愿不愿意,沒人問過他想要什么。
明雪出了這么多事,他護不住,他比誰都想瘋,比誰都想殺了所有人。
如果媓岐谷一役他真的能去,他會站在明雪身邊。
檀溪閉了閉眼,道:“可惜我不能。”
林九音徹底無話可說。
或許今天誰都不該來這里。
蘇行夜冷冷地看向檀溪:“天東蘇家的刀,只為君者而斬。若你真的到了那一步,所有情誼煙消云散。”
檀溪反而笑了,很隨意地道:“用不著。若我真到那一步,你以為簌簌會放過我嗎?”
被迫站在最高位的是他,最無計可施的也是他。五洲群仙早已各自為營,天地間氣息混沌,需要一場徹徹底底的清洗。
他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等待命運的波瀾能將他們推往何處。
蘇行夜聽不得明雪的名字,也不想看見這樣的檀溪,他極力忍耐著質問:“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檀溪漠然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