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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適合再負責查辦此案。
手里脫開那個大案,江應青手頭的公務輕松許多。
家里用飯時,江應白再次念叨外頭的八卦,姜元謹三個字重新回到他的生活里。
“姜元謹他爹出事秦臨陽竟然沒去撈,不對勁啊。”
“青天白日的,秦臨陽和姜元謹好像吵架了。”
“姜家沒了秦臨陽,只怕要好看嘍。”
“秦臨陽和他那小青梅估計真鬧掰了,前幾天我和秦臨陽去跑馬,結果姜元謹和燕訣竟然在那里刷馬。”
……
諸如此類。
他不知道江應白嘴里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但姜與文的牢獄之災的確是鐵板釘釘。
所以在大街上看見賣花的姜元謹時,江應青走到了她面前。
他知道京城人的趨炎附勢,倘若秦臨陽真與姜元謹沒了干系,孤女寡母,姜家只怕在京城都待不下去。
只是,他沒想到,她認得他。
身旁那人的聲音滔滔不絕,江應青奇異地沒有覺得吵鬧。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那個傍晚,姜元謹在夜色下神采飛揚,嘴里的那句“我叫江應青”脫口而出。
他知道貿然這樣開口稱得上失禮,只是在想起那天傍晚她的模樣,又覺得她理應這樣。
大大咧咧,眉飛色舞。
也因為這次買花,他終于知道那天夜色下走在姜元謹身邊的那個人是誰。
他叫燕訣,性子豪邁大氣,直爽可靠。
本以為買完花,他們的交集也就到此結束。
可在姜元謹提出做東謝禮時,明眼人都知道是客套,可他還是一板一眼回答了她的問題。本欲找個借口挽回一番,燕訣卻先做主定了下來,江應青只好將錯就錯。
他少有與人如此親近的時候,即便同江應白,也多數囿于血緣和被迫。
他欣賞燕訣的直白和沖勁,即便在一些人眼里看來,他屬實有點自不量力。但江應青不覺得。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走,有目標并為之奮斗努力的人都值得被欣賞。
但對姜元謹,江應青理不出自己的想法。
在中間的那五年,他其實不是沒見過她。
有一次辦案,他曾匆匆在巷子口瞥見過一次。那一次,姜元謹蹲在角落里掩面啜泣。
只是那時的他忙于公務,顧不得多想。
現在前因后果一串聯,江應青隱約猜到姜元謹當時的痛苦來源何處。
收到姜元謹送來感謝黃芪花的書信,信里暗含的推辭,江應青坦白了自己的想法。
因為姜元謹想念隴西,而他恰巧得知一位同僚處種有黃芪花,也就順手推舟做了一番人情。但他自認,對姜元謹并沒有非分之想。
他不知道男女之間的非分之想該是什么樣的,但在他與姜元謹之間,應是沒有的。
細數起來,兩人也不過見了五次,其中前兩次還是他單方面見她。
哪里談得上男女私情呢。
兩人交集真正多起來,是在春汀被害之后。
江應青沒有與人打交道的本事,辦案辦習慣了,整個人更是染上幾分冷情。
因此,面對悲傷地痛哭流涕的姜元謹,他完全不知該如何安慰。
“節哀”兩個字,已然是他能說出口的全部。
后來,案件牽連愈廣,聽聞姜元謹因身體不適無法前來應話時,江應青糾結過是否要前往姜府探望。
但踏出去的腳步在面對傷心難以自己的姜元謹時又猶豫不決,他不知道應該如何安慰她,也擔心自己的前往會不會令姜元謹好轉的心情適得其反。
他并不是一個巧舌如簧的人。
再次在大理寺見到姜元謹,江應青疾步走向門口,卻又在看見姜元謹的身影后,慢了下來。他故作正常地問她身體是否好些了,得到她肯定的答復后卻仍放不下心,嘴里關心的話在唇邊翻滾,到底沒有問出口。
姜元謹是來問案子情況的。
他知道她想給自己的婢女報仇,因此說起案子時,他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地將情況一一講給她聽。
他本以為,姜元謹與他應是理念一致的,盡管偶有分岔。
他相信證據,享受推理模擬查辦案件時證據環環相扣指向答案的破解過程,人會騙人,死物不會。
法利天下,天下才會為公。
餛飩攤一案發生時,他與姜元謹發生了辦案以來最大的爭執。
最開始,他本不欲將姜元謹牽扯進來。
她是受害者家屬,在這樣的前提下,很難將私人感情撇在案件之外。事實證明,也確實如此。他理解她迫切地想要將兇手繩之以法,但這種迫切不應該在旁門左道之下。
在姜元謹那句“江應青,我和你一起”時,江應青就走錯了路。
后來,在上司與輿論的壓迫下,案件草草了結。蘇哨子臨終的那幾句話卻像懸在江應青頭上的劍,令他難以平靜。
他一個人,按著蘇哨子說的那些話,走訪了他口中的面館、裁縫鋪……將案件從頭到尾理了一遍。
世上不公不知凡幾,他只能在有限的能力內讓公平惠及盡可能多的人。
少一個冤案,就多一個沉冤得雪的人。
他一邊將所調查的結果寫成一封信,派人交由姜元謹;一邊回大理寺重啟案卷,欲還蘇哨子餛飩一案清白。
但后者到底沒有推進。
上司阻止了他的動作,言下之意為上頭有令,此案已了,不得多事。
他想,他應該知道怎么回事了。
他派人給蘇哨子收了尸,起了墳墓。
一個人去他墓前,將他重寫的案卷燒了過去。
江應白來問他,愿不愿意調任揚州巡撫時,江應青沉默。
大理寺少卿為從四品,揚州巡撫是正三品,無論從仕途看,還是實權看,巡撫一職都比大理寺少卿好。
但江應白知道自家弟弟自科舉起就立志進大理寺,是以有此一問。
江應白言語暴躁。“早說了別和姜元謹走太近,我就搞不懂,姜元謹有什么好的,不就長得好了一點,有必要一個兩個都中意她么。”
“這么多年,姜元謹和秦臨陽就是一個坑一個蓋,別人摻和不進去。要我說你肯去揚州做個巡撫,等回了京城再進內閣你就是咱們家最大的官了。”
以往每每江應白說這些不著調的話,江應青都未曾搭理,因為他一直很確定,自己對姜元謹沒有非分之想。
可是到現在,他有些不確定。
沒有人,也沒有書教過他,什么樣的感情是喜歡。
姜元謹收到信后,曾來找過他。
他的確是故意避開不見她,因為他不知道該怎么面對她,也不知道該如何自處。
對于姜元謹的所作所為,他生氣了嗎?
應是有些氣惱的,但更氣的應該是自己,明知公務最忌公私不分,卻擅自將姜元謹拉入了殺人案里。
他看著那滿院子的花,忽然就想,就這樣吧,順其自然,是他的自然會是他的,不是他的強求也沒用。
只是心底那股莫名涌上來的失落感怎么也壓不下去,它上漲、暴動,直到吞噬全部的自己。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卻不知道該怎么去挽回,去爭取,去踏出追趕的第一步。
臨行前的那頓飯,他能看出姜元謹的欲言又止,燕訣的拙劣演技。
但飯桌氣氛實在談不上好,燕訣像是要炸開般和秦臨陽沖突起來。接收到姜元謹的眼神示意,他拽著燕訣離開。
燕訣在路上憤憤不已,說原本姜元謹想和他道歉,罵秦臨陽的不識趣。
江應青在他的連聲追討里,忽然明白了江應白口中的那句“一個坑一個蓋”。
他對姜元謹好奇,對她留意,這種好奇和留意不知道在什么時候、什么地方扎根生芽,長成喜歡。
只是這股喜歡,隱秘又怯懦,抵不過秦臨陽的執著,也越不過自己的性格枷鎖。
扎了根,卻生不出芽,只困住了自己。
作者有話說:
別的番外這兩天沒有靈感,等有了再當作福利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