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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青海南部地區在近些年為保護水源,禁止了大部分開采工程,原先在這邊做工程的要么被調離要么轉型做自然防護工作。一些陳年材料還是要歸檔保存,有些分包商注銷了聯絡不上,有些早已轉行根本不搭理。這邊負責人找到鉞辰建設的時候其實沒抱多大希望,一聽他們被至明理想收購,更是苦笑感覺沒戲,材料多半要不回來了。
沒想到聯絡的人沒有裝瘋賣傻也沒有一句“哪來的騙子”掛斷電話,姓談的經理逐個核實信息后,說留個微信,之后有往那邊的出差行程我們就送過去。
“談經理,原鉞辰建設的項目經理。”負責人向自己同事介紹談拂曉,兩邊人客客氣氣地握手。
工期短的工程,項目部辦公室很多都是一個移動鐵皮房,里邊只有基本的桌椅電腦檔案柜。負責人說“坐坐坐”,談拂曉和簡澍坐塑料凳。
坐下粗略整合信息的時候,幾個工頭進進出出,不乏有遞煙的。給談拂曉和簡澍遞煙的工頭笑瞇瞇地說:“這是卷煙,你們那沒有,這個可夠勁了,嘗嘗!”
談拂曉禮貌笑著推辭說不抽煙。工頭十分意外,說稀奇哦。
談拂曉在理智上并不算非常抗拒抽煙,行業特性就是這樣。他還沒到因為二手煙而辭掉工作的程度,況且即便辭掉再找,也只是去到另一個有另一堆問題的地方而已。
在簡澍忽然回到他生命中之前,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件事——在更久以前孟微問過他,很奇怪,你居然也不抽煙。孟微當時是女朋友很討厭所以自己堅決不抽,那你呢?當時談拂曉沒能答上來,現在他大概可以了。
高中時,簡澍按照談拂曉給他的方向繼續活下去。勇敢地逃出那個安全屋一般的牢籠,再也不要被牽絆束縛。談拂曉同樣,高中時代的簡澍也對他有著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影響。
和那些小混混可以一起玩,但一起玩只能玩,有些事情不能做,可以和他們打臺球打游戲,但不能一起抽煙。當時簡澍的道理很簡單:那是一種你擯棄“學生”概念去融入他們的一種信號。
這樣的觀念在談拂曉如今仍然奏效。譬如他的前一份工作,建偉工業不僅卷得厲害,磨盤能拉出火星子,那公司招待客戶花樣百出。什么商k會所按摩店,談拂曉統統只送客戶到店,之后找個地方自己待著等,結束再去前臺結賬,從不進去。
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不行。就是這么簡單的道理,數不清的成年人一點點推后自己的底線,最后或許并不會淪為怎樣怎樣的人,生活所迫壓力至此不得不做。但談拂曉忘不掉簡澍那天競賽回來生氣的樣子,所以即便后來不再聯絡,他依然不想讓簡澍失望。而不抽煙這件事,只是這一切的一個錨點。
自那之后再過些年歲,談拂曉不太能分清那個“簡澍”是具體的一個人,還是他模糊記憶里的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以前會和他的影子一起落在傍晚放學的窄巷地上,也一起映在校門書店的玻璃門上。甚至期間有一段時間,不去翻看照片的話,在他腦海里連簡澍的臉也一并模糊。
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后怕,談拂曉忽然轉過臉,緊繃的視線牢牢盯著簡澍的側臉。
簡澍專心開車,沒有感知到,導航一遍遍提醒前方路況如何。文旅發展起來后,青海到新疆幾乎每一條公路都有了昵稱,這條最孤獨,那條最小眾。有人乘興而來敗興而歸,認為這就是一片荒涼大地,坐車坐得屁股局麻。
一群人給這些公路打上標簽吸引另一群人過來旅行,一件東西有人夸就有人罵,譬如這么偏僻的路居然還能堵車,談拂曉和簡澍下車時聽見旁邊同樣下車活動筋骨的車主大聲抱怨。大約是家庭旅行,幾個人憤恨嚷著什么破地方,到這干嘛來了,天陰又大風,哪有景色看!
兩人聽見,對視一笑,往路邊走幾步,談拂曉職業病犯了,低頭看路。
普通的瀝青路面,不知道哪家做的,如果是尋常施工成本,路基一平方一塊多,級配碎石底基層四十多塊一平方,水泥不知道多厚,這邊水穩不知道多少,算六十多塊吧,封層、瀝青層、粘油層上層七七八八湊一湊,三百來塊。
“不知道在這邊做路面賺不賺。”談拂曉閑來無事揣測一下,“市政標還要下浮……”
還沒猜完,簡澍拽拽他袖子,朝前方不遠路邊一指。那兒有個藍底標牌:貸款修路,收費還貸。
啊,好吧。
賺個頭哦。
不曉得還要堵多久,把小瓜放下車透透風。動物對氣味敏感又好奇,小瓜立著尾巴狠狠嗅聞空氣,談拂曉握著它的牽引繩:“感覺你把小瓜當狗養。”
“貓狗一定要區分開嗎?”簡澍問。
談拂曉瞇起眼,換一條腿作重心,站姿隨意:“貓是貓,狗是狗,你不能因為小瓜睡的是狗窩就模糊它的物種。”
“它睡狗窩是因為狗窩寬敞。”
側面講小瓜太胖。
兩人在導航畫面堵成豬肝色的路段邊上討論貓狗二象性。簡澍講,在人類家庭里貓和狗的基本職能是相似的。比如一塊布,它用來擦臉還是擦地板,取決于你講它定義成毛巾還是拖布。
談拂曉“嘖嘖”看他,你早這么說,我住進你家之前就自己買條毛巾了。
“我只是做個類比。”
“但擦地板和擦臉,用料上有很大差別的吧。”
“那我換個品類吧。”簡澍想了想,“廚房紙,和餐巾紙。”
這個品類談拂曉比較能接受,想了想,反駁:“紙質家用品是同一個大類,換個。”
簡澍順從,思索片刻,就地取材,在談拂曉后腰隔幾寸距離的公路護欄上手指一彈,“當”一聲。
談拂曉以為他要說公路金屬護欄和工程圍擋,是,工程圍擋有這么矮的也有這樣材質的,但涉及到這種他專業內的問題,簡澍未必是他的對手。
然而談拂曉這個笑臉還沒完全放開來,簡澍話頭一擰:“比如朋友。”
朋友和男友?談拂曉笑到一半僵住。
“朋友和室友。”簡澍的表情平淡。
聊天方向七轉八回,小瓜對外界的興趣已經耗盡,坐在簡澍的鞋上打呵欠。談拂曉心知肚明,他也知道談拂曉揣著明白什么都不裝。
簡澍的眼睛從他襯衫第一顆紐扣看到他西裝褲腳上沾的沙塵,才慢慢再次開口:“抱歉。”
心急講話激進,簡澍自己清楚。所以說一雙舊友多年不見,就很容易把對方再擺回從前那個位置,而談拂曉早已不是他可以拎著后脖子掐回自己身邊按在凳子上叫他坐好上課的談拂曉。
治那個吊兒郎當嬉皮笑臉17歲的談拂曉,簡澍信手拈來,眼前這個身段優越,五官清爽,帥氣得沒話說的31歲ceo,簡澍無計可施。
幸好談拂曉只是笑了下,笑了那么兩聲又笑了一小陣,覺得好玩似的,才說:“室友啊?你不是要跟我算房租吧?”
“那不會。”
“也沒有要跟我算油錢吧?”
“混動的,不貴。”
“撫養權?”談拂曉用眼神示意簡小瓜。
“等我們兩分開的那天,它應該已經搬出去獨立生活了,這個不用操心。”簡澍說。
知道是開玩笑,談拂曉樂呵呵地蹲下吧小瓜抱起來,拍拍它身上沾的灰塵,親一下小貓頭頂,跟它說:“你還是別獨立了,讓你爸養你一輩子吧。”
堵車終于緩解,下車松快的人們紛紛回到車上,關車門點火揚長而去,道邊丟的煙頭無人管,還有人粗心大意丟了手機耳機。
這次換談拂曉開車,他哂笑搖頭,說這些人哦,知道鋪這路有多貴嗎,什么造價的煙頭也配往上面扔。
開到傍晚,還沒到落腳點,兩人在服務區吃晚餐時,小吳一通電話,談拂曉急匆匆回去車里拿電腦過來。
坐下掀開電腦連熱點,簡澍問怎么了,談拂曉邊滑鼠標邊說:“寫字樓裝修,質監突擊,有些東西跟設計圖紙不吻合,小吳搞不定。”
“還有小吳搞不定的?”簡澍很意外,旋即又憂心起來,正色問,“不嚴重吧?”
“不嚴重,就是有點麻煩,有些建材切成不同尺寸放在不同地方就是另一種東西,這個邏輯小吳還沒完全吃透。”
簡澍聽完,悄悄笑起來。
談拂曉自己還沒意識到這整句話其實也適用于另些地方,他現在沒空。那畢竟是質監突擊,談拂曉趕緊先把監理的前期審核和各項合格證找出來。
談拂曉不放心,邊整合資料邊戴著藍牙耳機跟小吳通話。這個可以給質監,那個不行,這個對賬單是內部的,外部給他們看這個,質監突襲必然要剮點,這很正常,監理罰款我們出,事無巨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