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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么,子書白死之后,他沒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尤其是在燕準日日都來求他幫忙找尋子書白下落的時候,他總是避之不見,心里像是堵著什么,不上不下地梗在胸口。
為什么會有這種奇怪的感覺?
他入魔后,情緒愈發地冷漠,于是無論江幸如何絞盡腦汁地思考,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枯坐到天色黑下,江幸也不覺乏味,直到夜深,他才終于起身,把長劍懸在腰間。
他輕車熟路地來到北殿,秦上彥的那些護衛已經撤走了,似乎是認為自己不會再有危險,簡直是個蠢到令人發笑的貨色,沒有秦家的護佑,秦上彥根本什么也不是。
方文杰和烏莫尋關了他三天,不許他在宗主查案的節骨眼上去殺秦上彥,擔心他會被查出來。
可江幸明知這不是最佳的時機,還是選擇來了。
推開房門,他看著面露驚訝的秦上彥,緩緩將身后房門關緊。
“你要干什么?”見他逼近自己,秦上彥終于察覺到一絲不對勁,“你叫江幸對吧,我們不是一伙的么,你幫我殺人,我還沒謝你。”
江幸沒說話,拔出腰間的劍。
秦上彥終于慌了,掙扎著想要從軟榻上爬起身來求救,江幸卻一劍釘在他已經殘廢地雙腿上,把人從榻上拽下來。
“別喊了,我用了噤聲的陣法?!?
他聲音很淡,沒有任何起伏。
秦上彥絕望地看著他,連忙祈求道:“你是誰派來的,我有錢,什么都有,你想要什么我給你就是!”
江幸什么都不缺了,也什么都不想要。
雨打在窗子上,流下模糊不清的水痕。
他一劍捅在秦上彥的小腹,聽著對方痛苦的叫聲,又是一劍。
看出他眼底的漠然殺意,秦上彥攥住他的劍,怨毒地盯著他:“你殺了我,你也會死,秦家絕不會放過你!”
江幸恍若未聞般繼續折磨著他,一劍又一劍刺下。
死怕什么,又不是沒死過。
真奇怪,明明應該感覺很暢快,可怎么就是高興不起來呢?
“我懂了,那日來殺我的人是你,是你栽贓給子書白!”秦上彥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目眥欲裂道,“我到底哪里得罪過你,你要置我于死地!”
乍然聽到那個名字,江幸動作一頓。
他好像有點明白自己為什么不聽所有人勸阻也要來殺秦上彥了,要是不殺,子書白豈不是白死了?
這些天來,他一直在想,子書白臨死之前直勾勾盯著他,似乎要跟他說什么話。
究竟是想說什么?。?
是要說什么對他失望透頂之類的話,還是想說后悔認識你、后悔沒有早點殺了你云云……
大概兩者都有吧。
他實在想知道子書白沒能說出口的話是什么,好像那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有種如果不弄清楚就會一直這樣憋悶在心底的感覺。
江幸垂眸看向還在試圖掙扎著逃走的秦上彥,緩緩閉上雙眼。
罷了,不想了。
人都死了還想什么,就算知道答案也沒用。
他舉起劍來,對準秦上彥的心口,直直地落下。
秦上彥駭然地高喊一聲:“不要!?。 ?
緊接著,砰的一聲巨響。
江幸被一道兇悍至極的靈氣狠狠甩飛,他猛地自喉嚨吐出一口血來,腦袋嗡鳴著震顫,眼前忽明忽暗。
許久,他掙扎著從地上費力的爬起來,望著已成殘尸的秦上彥,愣愣地擦去唇邊的血。
是護體法寶。
怪不得秦上彥說殺了他,江幸也會死,原來是藏著可以同歸于盡的東西。
可是為什么他還活著?
片刻,江幸緩緩垂下眸子,目光落在衣襟上,里面好像有什么東西在扎他,他怔忡了瞬,從衣襟內取出一枚已經碎裂的小玉墜,漂亮的珊瑚珠子已黯然失色,骨碌碌地散落在地。
“這是我娘親手給我做的平安符,它可以保佑我平安喜樂,長命百歲?!?
記憶里那人笑容明朗極了,像一輪永不西沉的太陽。
“這就是我身上最貴重的東西,現在送給你了。”
江幸眼睫忽顫,臉上仿佛有什么滾燙的東西滑落,他抬手摸了摸,摸到一片濕潤。
他居然在哭。
哭什么呢?
*
漫長的山階上,一道墨色身影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在階上行走,忽然一個踉蹌,他栽倒在地,卻沒有再爬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一雙足靴立在他面前。
“江幸?”
聽到那聲音,江幸勉強抬起頭來,沾著血的眼睫模糊地看到對方的面容。
燕準提著一盞小燈,暖色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臉,眸光急切地望著他,趕忙把他扶起來,“你怎么受了這么重的傷,是誰打傷你!”
江幸張了張口,聲音啞極了,“你怎么在這?”
燕準輕手輕腳地把他背起來,慌張地道:“小白兄失蹤了,我每夜都來找……先不說這個,你傷得好重得趕緊去丹峰!”
緣分真是奇妙。
江幸還記得燕準從前總是念叨著當初在一路把他背到沙鎮的恩情,沒成想現在又是燕準背著他去丹峰。
最后還是他們兩個路人甲在一起。
他趴在燕準的后背上,好像已經累極了,聲音輕輕的:“是我殺了子書白?!?
燕準動作倏然一僵,他停在原地,干笑了聲:“別胡鬧了?!?
半晌,他卻沒有等到江幸的回應。
燕準顫抖著將江幸放下來,死死盯著他。
江幸抿了抿唇,淡聲道:“是我誣陷他打斷了秦上彥的腿,秦上彥為了報私仇派人去殺他,可子書白實在厲害,沒辦法,最后只能我親自動手……”
啪的一聲。
臉被狠狠打偏,火辣辣的痛楚,短暫地令江幸郁結的胸口好受了那么一點。
他安靜垂著頭,等待燕準動手。
然而片刻后燕準卻一把抓起他,將他背回身上,朝丹峰狂奔而去。
江幸愕然地望著他,沉聲道:“你沒聽清楚?我說了,是我殺了子書白……”
“閉嘴!”
燕準厲聲打斷他,
“你以為我想救你這畜生?”
江幸倏然噎住,聽到他強忍怒火的哽咽聲音,
“如果是子書白,一定會這么做?!?
活下去,一輩子活在對他的愧疚里痛不欲生,我不信你真的從不為他動容!
片刻,江幸看出他的執拗和仇恨,緩緩閉上眼,嘆息一聲。
他迅速拔出燕準腰間的長劍,對準頸子,熟練至極、毫不猶豫地割開喉嚨。
鮮血噴涌而出,江幸望著天上那片好像永遠消散不了的烏云,瞳孔一點點失焦渙散。
老天爺,能不能就這樣死了啊?
這輩子,實在太沒意思。
……
不知多久,烏云悄然散去。
一輪皎潔的圓月浮出云端,清暉安靜地灑遍整片天地。
一切恢復如常。
*
“喂,問你話呢,你到底是哪一峰弟子?”
秦上彥上下打量著眼前人,半晌沒有回應,他耐心耗盡,低罵了句臟話,“是個傻子,浪費老子時間,我們走?!?
他帶著自己招募的一幫小弟轉身離去,邊走邊罵晦氣。
待他們離開,徒剩一個神色恍惚的少年立在原地,怔愣愣地望著眼前的大漠。
真是沒完沒了。
無限次的重生,究竟是他的金手指,還是他遲來的報應?
江幸只覺得自己沒有力氣再琢磨,他現在只想找個陰涼的地方歇一歇,喘口氣。
還沒來得及挪動步子,足靴忽然頓在原地。
喉結輕滾了下,他呆滯地看著不遠處人群里那道白衣身影,心跳驟停,渾身悚然發顫。
江幸發誓自己清清楚楚看到了對方的視線,越過人群朝他看來。
子書白漠然地望著他。
冷沉的、洞黑的眸子,不見半點光。
那是江幸從沒在他那見過的眼神,絕無僅有。
怎么可能呢?
他想過會跟那人再見面,見到那人眼睛帶著淡淡的笑,沒有任何攻擊性,以至于看起來有點軟弱可欺,像上輩子那樣對他傻乎乎的示好,唯獨不可能用這種眼神看著他,除非……
江幸下意識后退半步,手腳僵硬,脊背冰涼。
——除非,子書白也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