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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幸深吸了口氣,沉思片刻道:“原來師兄是為此事找我,難道師兄是想捉拿我和烏師兄去宗主長老面前問罪?”
不可能吧,以他的觀察,方文杰絕不會因為這種事去得罪烏莫尋,如此心機深沉唯利是圖的人,自然會選擇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聽到他的話,方文杰果然笑了笑,“我們是朋友,我怎會捉拿你呢?”
朋友這個詞從他嘴里說出來實在怪極了,江幸緊皺著眉,還沒想清楚他的真實意圖,卻聽方文杰又兀然開口。
“我是要幫你。”
開什么玩笑,他跟方文杰非親非故,交集甚少,如果不是因為烏莫尋,估計方文杰根本不會和他多說幾句話。
幫他?恐怕是想害他吧。
“實話告訴你,”方文杰悠悠地望向窗外,淡聲道,“昨夜的事,宗主已經知道了,是我幫你們暫且瞞過。那秦上彥同樣也是四大世家之子,雖說只是庶子,卻也頗受喜愛,秦家清早時已經派了許多高手來宗門徹查此事。”
江幸擰眉聽著,后續發展他早有預料,但方文杰會幫他隱瞞,他不信此人有那么好心。
方文杰沒得到他的回應,低聲道:“我的意思是,倘若你現在要去親手解決掉他太麻煩,他有諸多高手保護,以你的修為如何能做到暗中殺人,即便那人已經是個殘廢。”
聞言,江幸更加不解:“師兄到底想說什么?”
他知道此事很難,但江幸有自己的辦法,他這幾日在內門藏書閣看書,偷學了幾樣暗度陳倉的高難禁術,暗殺秦上彥絕對足夠了。
見他發問,方文杰總算將視線落回到他身上,唇畔仍帶著淺淡的笑意:“我是魔修。”
江幸怔愣了瞬,對上那雙笑意不達眼底的眸子,唇色一點點泛白。
他迅速起身要拔出案上的長劍,一只手卻攥住他的喉嚨,將他狠狠砸回那張小榻上。
方文杰漫不經心地掐住他的腕子,逼迫江幸松開手心的劍,輕聲道:“我看好你,所以才想幫你,怕什么。”
江幸明白他所謂的幫忙是什么意思了,這瘋子想要讓他也變成魔修,走火入魔后修為大漲,絕對能殺掉秦上彥。
可墮魔之后,人會漸漸失去本性,變成一個只知殺戮,聽從于魔尊指令的傀儡。
他絕不要變成那樣。
江幸竭力想要掙開他,然而方文杰的大手卻像鐵鉗一樣無法撼動分毫。
“你自己選吧,”方文杰一副憐憫的模樣,靜靜看著他,聲音輕輕,“是入魔呢,還是就這樣被我掐死?”
該死!
為什么偏偏穿成一個路人甲!
憑什么他的一生總是要拼盡全力才能趕上別人,實在太弱了!
沒有背景,沒有實力,沒有天賦,老天爺從不偏愛他,他總是什么都沒有!
江幸死死盯著方文杰,咬緊牙關,自齒縫里恨恨擠出字來。
“我、偏、不。”
大不了一死,從頭再來又如何!
聽到他的話,方文杰神色稍頓,垂眸望向他,漠然地收緊五指,“真有骨氣呢。”
呼吸被阻斷,直至肺里再沒有剩余的空氣,江幸頭腦昏沉,眼前陣陣發黑,手上的力氣也愈發的輕弱,漸漸無力掙扎。
片刻,氣管驟然通暢,無數空氣爭先恐后般擠進肺里,他如同即將溺死的人般狠狠吸了一口氣,整個人止不住地喘息、咳嗽,像是要把血咳出來。
方文杰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臉,淡聲道:“醒醒,別睡了。”
江幸惡狠狠地抬眼看向他,卻聽方文杰又笑著道:“現在你我是一條船上的螞蚱,就別這般恨我了吧?”
話音落下,他猛然發現自己體內有一股橫沖直撞的兇猛力量,江幸睜了睜眼,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手腕上有一道散發著陰冷氣息的墨色咒文。
這咒文,他認識。
魔尊手下護法的標志,原書里寫過,只有護法能夠做到強行讓他人墮魔……這個瘋子,竟然強行把他變成了魔修。
方文杰好整以暇地勾了勾唇,低聲道:“你以為你不想,我就會放過你?”
殺人是最簡單的事,但江幸這樣心毒至極的人,留著做魔修才會發揮更大的作用。
江幸閉了閉眼,已經沒有力氣開口說話。
“好了,消消火氣。”方文杰笑瞇瞇道,“往后我會更加關照你,要好好幫師兄做事。”
無人回應。
許久,殿門吱嘎一聲輕響,方文杰走了。
江幸撐起身體,冷然盯著那道緊閉的殿門,他實在沒有料到方文杰會是魔修,竟然藏得那么深,連宗主長老們都不曾發現。他不記得書里對此人有什么描述,或許可能有,是他沒仔細看。
魔尊座下的護法們倒是出場過幾次,只是不知道方文杰的真實身份是哪一個。
他沒心思再去細想,抬起手來,望著手腕上那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咒文,盡管肉眼看不見,可他清楚一旦成為魔修,在這本書里絕對會死的很慘——這書的名字就叫《大道無魔》啊。
就算子書白現在仍把他當朋友看待,可他得知自己變成魔修之后,一定還是會毫不猶豫殺掉他。
腦海里浮現子書白斬殺魔修時那狠絕無情的場面,江幸掐了掐額角,憤恨地一拳砸在小榻上。
哐當一聲巨響,那張屬于烏莫尋的小榻竟被他一拳砸裂。
江幸怔愣片刻,從小榻上爬起來,望著自己的手。
他居然真的變強了。
魔修比普通修士更強的緣由,是因為只要走火入魔便會得到更強的力量。邪修總是比正道快。
他眸光微暗,指尖騰然冒出一簇幽沉濃重的魔氣,如同火焰般熊熊燃燒著,倒映在眼底。
事已至此,或許,墮魔也并非一件壞事。
*
“那子書白當真厲害,竟然劍法與法術都拿了歷年來的最高分,聽見長老方才夸他什么沒,說他是千年難遇的天才中的頂尖天才!”
“真夸張,我瞧著也就那樣,不就是劍招厲害些。”
鋪滿黃昏晚霞的山階上,一道墨色身影自階上緩緩走過,身上道服的蓮花暗紋在霞光下泛著淺淡矜冷的光色,滿是生人勿近的寞然氣息。
見到是內門弟子路過,小弟子們紛紛噤聲,恭敬地行了一禮。
江幸視若無物地路過他們,朝著北殿的方向而去,仿佛根本沒聽到他們方才說了什么。
忽然間,他停下腳步,目光落在了樹下蜷縮的貓身上。
貓身體不知被哪位好心修士恢復了原狀,不再那么龐大,變回小小胖胖的一坨。認出是給它飯吃的江幸,貓殷勤地湊上前來,繞貼著他的腿轉圈。
耳邊傳來喵喵的叫聲,江幸短暫頓了一下,卻沒有如往常那般俯身下來摸一摸貓。
很奇怪。
心情出離的平靜。
沒有喜愛的情緒,也沒有厭惡的感覺,這就是墮魔的代價么?
他繞開那只貓,繼續朝北殿走去。
“江幸?”
身后倏忽傳來道聲音,帶著些許不敢相信的吃驚。
江幸淡淡轉眸望去,看向山階上的那人。
燕準錯愕地看著他,三步并作兩步沖上前來捉住他的腕子,“可算逮住你了,混蛋,你別跑!”
真是的,子書白怎么偏偏這個時候去了玄極峰找江幸,就該跟他一塊回寢殿的。
他剛想抓著江幸問清楚為什么冷落他們,對方卻猛地甩開他的手。
燕準愣了愣,抬起眼,看到江幸眼底一片孤冷疏離。
好怪。
就算從前江幸最不待見他的時候,也不曾用這種眼神看他。最起碼也是有情緒的,厭惡的、嫌棄的、叫人看了就來氣的……生動的情緒。
“你怎么了?”燕準不自覺軟下聲音,輕輕問他,“最近有什么事不好過么?”
江幸沒有回答,只冷漠地收回視線,轉身離開。
燕準連忙追上前去,有些懊惱自責地低聲道:“那烏師兄又欺負你了是不是,是我不對,我沒關心你……江幸,你說說話。”
他下意識想要伸手去抓住江幸的胳膊,耳邊卻聽到對方極輕極淡的聲音,“不想死就滾。”
腦袋嗡的一聲,燕準呆在原地,怔忡地看著江幸遠去的背影。
不知怎的,方才腦海里有道莫名其妙的聲音在告訴他,江幸沒有在跟他開玩笑。
他們真的漸行漸遠,就此別過了。
身后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燕準茫然地轉過頭去,看到子書白匆匆趕來。
“我聽人說江幸來了北殿。”子書白期待地看著燕準,“你見到他了么?”
江幸是來找他的,一定是。
燕準還沒回過神來,腦海里一片混亂,沒有回答他的話。
見狀,子書白著急地拉住他便要去見江幸,尚未多走幾步,便被燕準一把拽了回去。
“別去。”燕準抿了抿唇,神色黯然,“我有種很不好的預感,你別去。”
子書白不明所以地望著他,有些不甘心地輕聲道:“為什么?”
燕準猶豫半晌,勉強吐出一句:“我也說不上來原因,只是直覺告訴我現在的江幸很危險,千萬不要接近。”
“你說不出理由,我不會聽。”子書白抿緊唇,低聲道,“雖然不知道你為何擔心,但江幸絕不會傷害我。”
他已經不信任過江幸一次,那時他抓住了江幸搭在劍柄上的手,可什么都沒發生,是他的不信任傷害了江幸。
那個會給小貓喂飯,會幫孩子留住父親,會為認定的朋友出頭的江幸,值得他相信。
子書白輕輕扯開他的手,安慰地拍了拍燕準的肩膀,溫聲道:“別胡思亂想,回寢殿休息吧。”
他今天會把一切都說開,跟江幸和好如初。
他們會像從前那樣繼續做世上最好的朋友,一定。
*
北殿。
秦上彥的房門外,駐守著四位金丹期高手護衛,看來方文杰沒有騙他。
江幸冷冷看著那幾個護衛,原書里秦上彥就是靠著自己家族厲害才茍活了幾十章,當然,也有子書白太過心軟沒用的原因。
但今朝不同往日了,他可不是子書白那種圣父。
他抬手掐訣,悄然用禁術將身形隱匿,一步步朝著秦上彥的房間走去。
就在他即將走到附近時,一只手猛然抓住他,將他拖進了拐角黑暗處。
江幸不可置信地睜了睜眼,就算是金丹期,也絕不可能識破那道藏匿身形的禁術,究竟是誰!
他立刻抽出劍來轉身對向那人,待看清那張臉后,面色卻僵滯了瞬,江幸不自覺地攥緊手心的劍,沉聲道:“你怎么會在這?”
那張臉自黑暗處一點點浮現,子書白靜默地望著他,低聲道:“這也是我想問你的話。”
就在片刻前,他沒在自己的房間見到江幸,遍尋無果,便猜到江幸興許用了隱匿身形的法術,而他正好會一些探察氣息的法術。
他好奇地循著江幸留下的氣息找去,一路來到了秦上彥的房門附近,一個不好的念頭無端浮現在腦海里。
他告訴自己不可能。
他們沒有任何交集,甚至不認識彼此,然而偏偏江幸真的在這里。
子書白緩緩閉上眼,耳邊仿佛又響起燕準的聲音。
——“我有種很不好的預感,你別去。”
——“我也說不上來原因,只是直覺告訴我現在的江幸很危險,千萬不要接近。”
半晌,在彼此漫長的沉默中,子書白睜開眼,低聲道:“還沒有想好如何解釋么?”
江幸冷笑了聲。
“我憑什么跟你解釋?”
是啊,憑什么。
子書白想。
他沒有任何身份來質問了,以前好歹是朋友,現在就連朋友也不是。
江幸淡嗤了聲,繞開他便要朝秦上彥的房間走去,手腕卻被握住,輕而易舉拽回來。
子書白捉著他的腕子,稍渡進些靈氣,腕間登時顯露出一道魔氣四溢的咒文。
“放開我。”江幸用力掙開他,狠狠怒視他一眼,“我警告你,別再多管閑事。”
聽到他的話,子書白眼睫低垂,顫抖輕聲道:“什么是閑事,看著你墮魔,放任你去殺人,如此是閑事么?”
江幸沒時間跟他廢話,他已經觀察了一陣,那四個大成金丹期護衛,雖然在秦上彥的房間周圍下了一道陣法,但每半個時辰就要交接換人維持陣法。
只要抓住那個間隙,他便能神不知鬼不覺進去殺掉秦上彥。
時間不多了,誰也別想攔他,他今日要秦上彥非死不可。
然而還沒走遠,身邊人用力攥住他的手,這一次,任憑江幸用怎樣的力氣掙扎都沒能掙脫開。
他怒上心頭,抬頭望向子書白:“你找死?”
子書白靜靜看著他,眼底一片悲憫,輕聲祈求:“告訴我發生了什么,我會幫你,不要什么都瞞著我,不要什么都防備我,求你。”
江幸冷笑了聲,告訴他什么,難道告訴他自己早就死過很多次,前世被秦上彥踩斷雙腿丟進魔物堆里活活被吃掉,所以今生才來報仇?還是告訴他自己是被方文杰逼迫墮魔,一切并非他所愿,但他還是選擇借用這魔氣來殺秦上彥?
這里面哪一個字,他們悲天憫人、正直善良的圣父救世主大人會相信?
就算全部相信,子書白真的能做到眼睜睜看著他殺掉秦上彥?
可笑。
江幸沉沉開口,舉劍指向他:“我只說最后一次,滾,再敢攔我連你一起殺。”
別來妨他,別來阻他,就當什么事都沒發生,這樣對誰都好。
子書白執拗地抓著他的手,堅定不移的,一字一頓重復:“我會幫你。”
“幫我什么,幫我殺人,你做得到么?”江幸的忍耐已到極限,時辰馬上就到,錯過這一次絕佳的機會,又要等到什么時候,他等不了了,他今天就要手刃秦上彥!
聽到江幸的話,子書白眸光暗下,張了張口,剛要給他答案。
身后倏然傳來一道警惕的聲音。
“什么人在那!”
霎那間,子書白無比清晰地看到江幸恨恨地剜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已經恨毒了他,對他整個人徹底宣判死刑。
江幸毫不猶豫一劍砍來,子書白本能般避開他的劍,也放開了他的手,絕望地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胸口像是沉沒進水底,溺亡般喘不上氣。
沒能說出口的話,永遠沒機會說了。
——你憑什么認為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