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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了。”
江幸額頭泛起青筋,指尖死死掐著掌心,直到對方走遠,才一拳砸在身旁的樹上。
手指滲出血來,疼痛短暫緩沖了怒火。
沒關系,他不在乎。
良久,江幸抹了抹眼睛,將那靈核仔細收好,朝宗門的方向御劍而去,兩個人的身影終于背道而馳。
*
滕龍城。
無數百姓堵在城主家門前,那條可憐的大黃狗被擠到角落瑟瑟發抖。
“陸步云,滾出來給我們個說法!”
“青主大人為什么生氣,為什么傷害我們?”
“你究竟做了什么,滕龍城百年來從未出過這樣的禍事,你算什么城主!”
陸步云除掉殘余蛇群,回到家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他沉默地走到眾人面前,緩緩跪下來,兩行眼淚自臉上淌落,他俯身叩首,“鄉親們,青主死了,都是我的錯,要打要罰我都認,從今往后我不再是城主,只是滕龍城的罪人。”
眾人皆看向他,有些人甚至激動地沖上去動手打他,攤販們也用爛菜葉子和雞蛋招呼上來。
陸步云無言以對,只靜默地承受這一切。
直到太陽西沉,黃昏落幕。
百姓們一個接一個失望地離開,陸步云仍跪在原地,身上散發出菜葉雞蛋腐爛惡臭的氣息。
忽然間,一條整潔干凈繡著小花的手帕出現在他眼前。
“陸大伯,你別哭。”
陸步云怔忡地抬起頭來。
小女孩笨拙地用那條手帕為陸步云擦拭著眼淚,摘掉他頭頂的爛菜葉,口齒不清道:“你上次教我種的水仙花開了,什么時候到我家來看看?”
他嘴唇翕動,喉頭卻哽著,什么都說不出口。
視線微頓,陸步云看到小女孩身后還站著許多目光擔憂的百姓。
“幺兒,去。”
有人輕輕推動自家的孩子,緊接著,一個接一個的孩子跑過來為他整理身上的污穢。
陸步云緊緊抱住那些懵懂茫然的孩子們,終于痛哭出聲。
*
夜色黑沉,滕龍城亮起燈火。
子書白拖著疲倦的身軀走進陸家,他還欠陸步云一聲道歉。
然而走到正廳,他卻看到陸步云坐在桌邊,身旁是他的妻子和孩子。
“澤民,慢點,爹把魚刺挑好了你再吃。”陸步云話音落下,察覺到門外有客,抬頭看清來人后,眸底掠過一絲復雜神色。
他低低嘆息了聲,遞上一副碗筷,“坐下一起吃吧。”
子書白身形微頓,片刻,還是坐在了飯桌前。
菜式很簡單,一條剩草魚,其后是三樣素菜。
“城主大人,我……”
“還是叫陸大哥吧。”陸步云低聲打斷他道,“都結束了,好的壞的都結束了,你說得對,遲早都會有這么一天。”
他應該承擔這份責任,讓滕龍城百姓自力更生對抗天災的責任。一味地忍讓,換來的只是妖魔欲壑難填。
今日回到家,看到萱娘煮好了飯,澤民像是看到陌生人般驚訝地望著他,他忽然察覺到自己除了身為一城之主外,還有另一個身份,這個家里的父親。
“陸大哥,滕龍城一定會好起來的。”子書白心頭仿佛卸下了一道重擔,微微笑著道,“百姓不能沒有你,滕龍城也是。”
陸步云抿了抿唇,忍住眼淚,“別說這些了,吃飯吧。”
小澤民把自己愛吃的魚肉夾起一塊,擱進了子書白的碗里,輕聲道:“那個很壞的哥哥沒有跟你一起回來嗎?”
子書白怔愣地看向他,“什么?”
“就是那個愛欺負小孩的壞哥哥。”小澤民扒了兩口飯,小聲道,“他跟我說了好多話,把我氣哭了,他怎么沒跟你一起回來,是出什么事了嗎?“
雖然他不喜歡那個壞哥哥,但也不希望壞哥哥有事。
陸步云也一臉錯愕,摸了摸孩子的小臉,“澤民,他都跟你說什么了?”那混賬修士可別把他家好孩子教壞了。
小澤民努力回憶了下,學著壞哥哥的模樣說道:“就算有一萬個人告訴你你爹是英雄,但你不該這么認為。等你爹死之后,百姓最多只記住你爹五年,五年之后連你爹姓什么都不知道……你家里會變得很窮,你娘會獨自把你養大,靠拾荒生活,其他孩子不再羨慕你,而是嫌棄疏遠你……就這些了。”
呼,他可真厲害,這么長的話都記得住。
小澤民抬起頭,卻發現陸步云和子書白皆愣愣地看著他,他小聲道:“不過我已經不生他的氣了,哥哥還回來吃飯嗎?”
子書白神色一點點變得難看,他猛然起身,抓起劍來,“抱歉,我得回去找他。”
陸步云怔愕地坐在原地,甚至沒注意到子書白的離去,他沒想到江幸是因為這件事而去蠱惑蛇妖——因為他死之后,他的孩子會悲慘的度過一生。
為什么從前他從未想過這件事?
為百姓殫精竭慮刻苦修煉,卻從沒有管過家里的萱娘和澤民。
陸步云俯身下來,用力抱緊小澤民,哽咽著開口,
“他說得對,爹不是你的英雄。”
他犧牲的從來不只是他自己,而是這一家三口人的未來。
與此同時,子書白一刻不敢停歇地來到西山,沒尋見江幸的蹤影,又趕忙調轉方向朝宗門而去。
風在耳側襲掠而過,他有種原本觸手可得的東西,忽然自指縫間溜走,再也回不來的預感。
江幸。
我有話想問你。
——是不是也有人曾經如此傷害過你?
說不出怨恨的理由,是因為你并非在怨恨,而是在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