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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宸一聲又一聲的嘆息。
氣氛冷到極致的時候,沈鶴鳴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笑,“所以,他認為他的女兒最重要,外孫的死活不在他的考慮范圍之內?”
陸宸唏噓道,“就是這么個意思。我親眼看著衛凌硯是怎么照顧他姥爺的。丁點大的一個孩子,在病房里忙得像個陀螺。一會兒給他姥爺擦身體,一會兒給他姥爺端屎端尿,喂水喂飯,伺候得明明白白。他姥爺看著他掉眼淚,絮絮叨叨地說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個孩子。我還以為他對衛凌硯是真心疼愛,沒想到他讓我擬定遺囑的時候,卻把所有財產都給了女兒,外孫一分錢也沒有。”
沈鶴鳴閉上酸澀的眼睛,不忍再聽。
然而陸宸卻并未注意到他的痛苦,倒上一杯酒,頗為不平地說道,“我勸他把所有財產都放在外孫名下,他不聽。他說小孩子管不住錢。他女兒被一個男人騙成那個樣子,他竟然還相信他女兒能變好。唉,我一個外人,我也沒法多勸。”
陸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長嘆著說道,“更絕的來了。”
沈鶴鳴睜開赤紅的雙眼,冷厲的目光好似銳器。
“他還做了什么?”
陸宸不斷唏噓搖頭,“遺囑剛公證完,他姥爺就不行了。彌留之際,他姥爺握著他的手,交代了兩句話。第一句話是:你將來長大了,一定要拿回姥爺的東西。第二句話是:你要好好照顧你母親。”
沈鶴鳴狠狠杵滅了手中的煙蒂。
陸宸攤手道,“你看,他母親,他姥爺,其實都不是正常人。一個把他當累贅,一個把他當工具。聽完這兩句話,我就知道這孩子完了,他一輩子都好不了了。他是一個獨立的人,卻被他的至親抹除了生而為人的資格。說得難聽一點,他只是他母親的血包而已。”
陸宸一口氣喝光剩下的酒,無奈道,“衛凌硯后來的經歷驗證了我的判斷。要不是你給他母親交了醫療費,他會被活活拖累死。”
沈鶴鳴抓住一個空酒杯,手背浮起猙獰的青筋。
他問,“九年前,你有沒有跟衛凌硯接洽過?他知道那筆醫療費是我出的嗎?”
陸宸愣了愣,下一秒就反應了過來。
“我沒跟他接洽過。你那時候正在收購幾家大型跨國企業,所有法律事務都交給我處理,我根本沒有時間。沈池說他來辦這樁小事,我也就答應了。我是在走程序的時候才發現,那孩子叫蘇望,前后一聯系,我就認出他了。”
陸宸猜測道,“沈池難道沒跟衛凌硯說過,是你給的這筆善款?”
沈鶴鳴緩緩搖頭,“沒有。他跟衛凌硯說那筆錢是他借的,讓衛凌硯找到工作之后慢慢還。”
陸宸愕然地看著老友,沉默了一會兒才難以置信地說道,“衛凌硯十五歲就出來當模特,是為了償還這筆債務?”
沈鶴鳴點燃一支香煙。借著火光,陸宸窺見了他鐵青的臉。
快速計算一番,陸宸吸著氣說道,“才十五歲就把人送去掙錢,進的還是魚龍混雜的時尚圈,地主老財剝削長工都沒這么狠。沈池真就這么……”
“畜生”兩個字含在嘴里,陸宸瞥了沈鶴鳴一眼,終是沒敢說出來。
沈鶴鳴卻自然而然地接口,“他就是這么一個畜生。我對他的教育很失敗。”
呼吸略微加重,沈鶴鳴有些控制不住情緒,站起身說道,“我走了。你想玩就多待一會兒,所有消費算我頭上。”
陸宸擺擺手,“你快回醫院吧,有時間多陪陪衛凌硯。他真是命苦,攤上的都是些什么爛人。”
沈鶴鳴轉身就走,步履匆忙。
坐上車,準備回醫院的時候,他收到一條短信,來自于那名被他強迫賣房的商人。
【沈總,家里的東西已經搬空了,您隨時可以讓裝修隊入場。感謝您這段時間的關照,我的公司大有起色,希望日后有幸還能與您合作。】
沈鶴鳴掃了一眼,沒回復。
第二條短信又發了過來,帶著明顯的討好,【對了沈總,您看看這個。我也是剛剛才發現,原來這棟別墅還保留著一個老物件,這應該是衛先生的母親吧?】
一張照片躍出屏幕。
沈鶴鳴冷厲的眸子微微瞇起。
照片里是一個歐式花壇,種植著一叢叢茂密的繡球花,在根莖的深處,花壇的邊緣,濕潤泥土里,藏著一個小女孩跳芭蕾舞的瓷像。
它穿著華麗的公主裙,稚嫩的臉龐被藝術家的巧手塑造得栩栩如生,秀美的輪廓依稀帶著點衛凌硯的影子。
沈鶴鳴死死盯著這個瓷像,很快就意識到,它是衛凌硯的姥爺定制并且珍藏的東西。
又一張照片出現在屏幕里:一雙手拿起瓷像,展露出底座的文字——致我最親愛的女兒,世上最美麗的惠惠公主。愿你的一生如花般燦爛。
房主感慨道:【這個瓷像很有紀念意義,我把它放回原處了。沈總,您可以把它送給衛先生當禮物。他一定會很高興的。摧毀了他的很多童年回憶,我真的很抱歉。】
沈鶴鳴盯著這個瓷像,以及這行盈滿愛意的文字,忽然就低笑起來。
但他漆黑眼眸里卻凝結著寒冰,指尖輕輕劃出兩個字:【謝謝。】然后他抬起頭,果斷下令,“去衛家老宅。”
一個多小時后,沈鶴鳴走進別墅,大步來到花壇邊,用手拂開茂密的枝葉,盯著那個瓷像看了一會兒,面無表情地拿起來,隨手扔向不遠處的一個垃圾桶。
桶子晃了晃,里面傳出清脆的碎裂聲。這“美好”的回憶消失了。
直到此刻,沈鶴鳴才意識到,自己之前錯得有多離譜。他不該挽回這些虛假的東西。衛凌硯的生命里,唯一保有價值的,從來只有他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