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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頭到尾云淡風輕,衣不動分毫,刀上甚至沒沾血。
一陣風吹散了滿地血腥氣。
“魚糊了。”他說。
“嗯。”鬼劍說。
他走過去,蹲下身,翻開魚,又抖了抖劍上的血。
秦恕向周圍拱了拱手:“圍觀的各位請回吧,我們只是在烤魚而已,沒想到這樣的小風波。”
秦恕又抽出刀,點了點那些黑衣人。
“如果有人認識的話,也可以把他們帶回去。”
人們尷尬地從藏身之地走出來,逐漸認出這些黑衣人的臉:無影手程峰、千手大盜吳友學、鐵锏管遠刀……大致五六十人,個個兵器譜榜上有名,最少也是一方高手!
只有烤魚的油脂還在火堆上滋滋作響。
后來江湖有了傳聞,那一天,照雪刀與鬼劍聯手打敗兵器譜上近六十人,天地失色,山河變色,刀光與劍影將青崖削去了半尺!
又有了傳聞:照雪刀與鬼劍早就認識,配合默契當為摯友,常時裝作陌生只是為了那次一網打盡!
更多人是遺憾:照雪刀與鬼劍沒有打起來,只是在烤魚。
不知何時他們可以打一場?在天下見證之下。
戴著斗笠的男人正在嚼著醬牛肉含糊不清:“無涯,難道他們都不知道其實我們那天確實打了一架?”
旁邊的陰影里傳出一聲“嗯”。
唯記得那天起始是因為秦恕忽然說想吃烤魚。
無涯說“嗯”,然后去抓魚。
無涯研究烤魚,試了幾次不太成功,于是約好第三天青崖上,吃一次成功的烤魚。
順便引出那些一直騷擾他和阿恕的蒼蠅。
事情略過,只是沒有吃到成功的烤魚,因為糊了。
然后阿恕邀請他比一場。
“你那天出劍比我快一點,說贏的應該是你吧?”
“不,阿恕是天下第一。”
“切,真沒意思。”秦恕站起身,拍了拍褲子,“回山!”
————
part2:
秦恕從小住在山上。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這座山沒有名,也沒有仙,起初只有一個老頭子。
老頭子活著的時候,江湖上的人都叫他斷魂刀。
后來他死了,山上就只剩下一個年輕人,一把刀,還有漫山遍野的野草。
年輕人姓秦,單名一個恕。
一生行事要懂得寬恕,老頭子是這么說的,其實秦恕不太明白什么叫寬恕,他只知道老頭子愛喝酒,一喝大了就揍他,揍完抱著他哭,徒啊,師父對不起你,師父今天又輸了。
輸給誰了師父?
厲一劍。
厲一劍是誰?
老頭子不說話了,又灌了一口酒。
后來秦恕長大了,才知道厲一劍是劍山名宿,而老頭子之所以叫斷魂刀,是因為每次和厲一劍比武,都被打得魂飛魄散。
一次是斷魂,一百次就是習慣了。
老頭子臨死前說,徒啊,師父這輩子沒贏過,你千萬替師父贏一回!
秦恕說好,先贏厲一劍。
老頭子禿嚕嚕說,對,先贏厲一劍,然后贏鬼劍!
這鬼劍又是誰?
老頭子咽氣了。
那年秦恕十七歲。
他背著老頭子的刀下山,山下有人問他從哪里來?他說從山上,又問他往哪里去?他說厲一劍在哪。
那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是刀。
那打一架?
來。
秦恕走進江湖。
風吹起秦恕的衣角,背上的刀鞘暗啞。
有人攔路是一刀,有人挑戰是一刀,路見不平他還是一刀。
日光爍爍,抽刀似雪,出刀不殺人,只照出人間之惡。
于是斷魂刀變成照雪刀。
江湖上有了傳聞,斷魂刀的徒弟比他師父強一百倍,又有人說是一千倍,一萬倍,還有人說這哪里是斷魂刀的徒弟?這分明是天上來的。
江湖喧囂,載酒仗刀,一路千里彈指間,刀指十萬劍山。
厲一劍在哪?
來得真不巧,劍山掌門人嘆息,厲一劍已經被鬼劍殺死了!
不僅殺死,還滅了滿門!
秦小俠,你也要小心,鬼劍現在到處殺和厲一劍有關系的人……
想了想,秦恕一刀挑了劍山據說打得過厲一劍的另外九位名宿,估計著地底的師父應該舒心了,收刀就走。
找鬼劍。
見到鬼劍竟然是在當晚。
破廟,殘佛,一堆濕漉漉的稻草。
他正在烤火,門口的光被擋住了。
一個人站在那里,黑衣濕透,手里提著一把劍,沒有鞘,雨水順著劍身往下淌。
他不說話,也不進來,只是站著。
秦恕說進來吧,外面雨大。
走進,沒有聲音,坐在火堆的另一邊,秦恕遞過去一個炊餅。
后來秦恕才知道他就是鬼劍,前二十年一直在厲一劍的控制下過活,厲一劍在外有多光風霽月,鬼劍需要處理的事就有有多臟。
一朝脫離了蠱蟲控制,鬼劍的第一件事就斬了厲一劍,還有與厲一劍有關系的所有人。
最后剩下的人只有兩個,一個是曾為厲一劍摯友的斷魂刀,另一個是斷魂刀的愛徒,秦恕。
但斷魂刀已死,雨夜中秦恕遞給他一塊炊餅。
那時秦恕忽然問你叫什么?
鬼劍說鬼劍。
秦恕說那多晦氣,你沒有其他名字嗎?
秦恕說,那叫你無涯吧。
鬼劍說:為什么?
因為你穿一身黑,像烏鴉唄。但烏鴉有名字,你不能沒有。無涯好聽,無律無涯,逍遙自在。
-
無涯有一雙實在黑沉沉的眼睛。
日光照不透,血光映不進,秦恕抽出照雪刀,抵在他的眼睛前,才堪堪可以反見一些刀芒。
無涯溫順地將眼睛抵上刀尖。
好吧,無奈了。
秦恕說你跟著我做什么?無涯說,不知道,他說你再想想呢?無涯說,你的刀擦得很亮,像鏡子。
總而言之,一個炊餅換了一個鬼劍。
無涯跟著他游歷江湖。
除了和各地的刀客比刀之外,秦恕擅長把日子過得豐富多彩,今天幫老農修屋頂,明天給小孩削木劍,后天跑去給人送鏢。
他一刀無涯一劍,他一刀無涯收尾,他一刀兩個人一起跑路。
無涯不喜出現在人前,常年藏在暗影中,秦恕又太顯眼,二人游歷江湖大多數人都只見到秦恕。
秦恕也匪夷所思為何無涯說不出現就可以做到不存在,秦恕每次費盡心思易容潛行都莫名被人認出來。
分明無涯也有一張好看的臉。
無涯說:“阿恕最好看。”
秦恕很得意:“我當然好看,不然怎么招姑娘?”
無涯說:“你說的招姑娘,是指昨天被一個女賊摸走了所有的錢?”
“停停停!別說了!”
“阿恕不要招姑娘,阿恕和我過一輩子,好不好?”
秦恕說:“你怎么搞得好像是喜歡我一樣?可沒有兄弟會說這種話。”
“不清楚。”無涯說,“所有感情都在你身上是喜歡嗎?阿恕不要找姑娘,不然我不知道我會做出什么事來。”
秦恕評價:“爛性格。”
兩個人不再說話。
夜晚,江上,小舟,星星低垂,徐徐的風。
“你還記得當時我怎么說的嗎?”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無涯卻奇妙地接上:“無律無涯,逍遙自在。”
“現在看來,確實無律,但是不夠逍遙自在。”
“阿恕為什么這么說?”
“你的感情全在我身上,我就是你的囚籠,天下之大,你走到哪里都不能逍遙。”秦恕幽幽說,“誰能知道鬼劍是這么可憐的人?”
無涯擰眉:“不是囚籠,不可憐。”
秦恕看他。
“我自己走進來,我心甘情愿,阿恕從未束縛我。”無涯說,“于我而言,看不見阿恕的地方,再天遼地闊,也是囚籠。”
秦恕忽然把斗笠往臉上一扣,整個人往后一仰,躺在船艙里一動不動。
“阿恕?”
無涯湊近,揭開秦恕的斗笠,黑沉沉的視線落在亮晶晶的眼睛里。
沉默許久。
秦恕說:“我突然發現我也是爛性格。”
“什么?”
“我竟然無法想象你離開我之外有別的生活,我無法接受我們長久分離,或者因為一個外人分道揚鑣……”秦恕碎碎念了一大堆,最后總結,“我好像很自私,只能接受你圍著我一個人轉。”
“……無涯,被嚇到了嗎?”
抬眼卻看見無涯耳根上詭異紅暈。
“阿恕,你是、在對我表明心跡嗎?”
秦恕:??
什么鬼!
-
二十分鐘后,頭發與衣角略微凌亂的秦恕氣憤地跳下船,幾個蜻蜓點水輕巧跳上岸邊。
下一刻,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落在他的旁邊。
近看才能發現秦恕唇上略微的血跡,哦,傷口在另一個人的嘴上。
背著劍的那個人輕聲在秦恕耳邊說些什么,秦恕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后又忽然軟和下來。
他有些別扭地把手伸過去,那人反應超快地握住,十指交握。
秦恕臉色更加怪異。
“合著你竟然早就想和我干這事?”他低聲對那人說。
“一千多天之前。”
秦恕捂臉:“算了,你別說這么詳細!趕緊回山睡覺吧!”
無涯點頭,轉移話題:“阿恕明天想吃什么?我給你做。”
秦恕又高興了:“哦,我想想。”
他沉思三秒:“今天月亮好亮好圓。”
“嗯。”
“所以明天吃大盤雞怎么樣。”
“好的,阿恕。”
江湖很大,山道很長,月亮很亮,星辰在上。
月光照見兩個人并肩,一把刀一把劍,還有握在一起的兩只手。
秦恕話題很跳躍:“話說百曉生排的那個兵器譜,我為什么是第一?我們從沒在外人面前比試過。”
“可能是百曉生知道,阿恕如果排在我下面的話,我會去找他麻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