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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處理事情的方式一貫如此——把所有需要做的事列一個清單,按優先級排序,按部就班地執行。她大概是他清單上的一條待辦事項,排在“出差”“開會”“簽約”之后,序號五,完成狀態:進行中。
“好。”她順從地應了一聲,拉開椅子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牛奶。
下午兩點,司機把他們送到了市中心那棟高聳的私立醫院大樓前。沉硯之提前約好了專家號,直接帶著她坐電梯上了十八樓的生殖醫學科。
醫院裝修得像五星級酒店的行政走廊,暖色調的燈光,柔軟的地毯,香薰機里飄出淡淡的洋甘菊香氣。前臺護士微笑著核對了預約信息,把他們領進了一間寬敞的診室。
醫生姓陳,五十歲出頭,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說話溫和有條理。她先是詢問了周貽蘭的基本情況——年齡、月經周期、既往病史、家族遺傳病史——周貽蘭一一回答,聲音平穩,像是在回答一份問卷調查。陳醫生看了看她的面色,又翻了翻她之前在其他醫院做的體檢報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周小姐,你的體質偏寒,氣血不足,卵巢功能指標也不太理想,自然受孕的難度會比較高的。”陳醫生的語氣很溫和,但措辭很直接,“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我們可以通過藥物調理一段時間,配合周期監測,等卵泡發育成熟之后再安排同房,這樣可以大大提高受孕幾率。”
“安排同房”。這個詞用得可真精確。安排同房。像安排一場會議,安排一次差旅。她和沉硯之之間應當不是在“同房”了——他們是交配,是按時間表執行的生育程序。
沉硯之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雙臂抱在胸前,全程沒有插話。他的表情平淡,看不出情緒波動,像是一個陪同的看護,又像是一個冷眼旁觀的局外人。
陳醫生開了一副調理中藥,又給她約了下周的卵泡監測時間。周貽蘭接過處方單,折好放進包里。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沉硯之走在前面,她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始終保持在那個不遠不近的尺度。
司機已經把車開到門口等著了,沉硯之拉開后座的門,等她上車之后自己才坐進來。車門關上,車廂里安靜了幾秒,然后他開口了,語氣很淡:“醫生說的話你都聽到了。”
“嗯。”
“那之后該怎么做就怎么做。”
周貽蘭側過頭看著他。車窗外流動的光影掠過他的側臉,把他的輪廓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片段。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他下頜線繃得很緊,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她不知道為什么,突然很想問他一個問題。
一個她從結婚第一天起就想問的問題。
“沉硯之,”她叫了他的全名,聲音很輕,“如果我們一直懷不上……怎么辦?”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沉硯之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她臉上。那是一種她沒見過的表情。一種很復雜的、她讀不懂的神情。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周貽蘭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后他開口了:“不會懷不上。”
他的語氣很肯定,“我會讓你懷上的。”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直勾勾地看著她。周貽蘭的心跳沉重漏了一下,一種說不清的、像是被什么重物壓住了一樣的窒息感籠罩著他。
“謝謝?”周貽蘭試探著回答。
她別過頭,看向車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霓虹燈一盞一盞地從她眼前掠過,紅的紫的白的,在她的視網膜上留下模糊的光影。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隔著裙子,隔著布料,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膚,那里什么也沒有。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沒有再說話。車廂里只有空調的低鳴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周貽蘭靠在座椅上,閉著眼,假裝自己睡著了。她感覺到沉硯之在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某種重量,停留了好一會兒才移開。
真是討厭,周貽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