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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睡哪間房?你知道我挑剔,不要太寒酸,我受不了。”陸滿庭丟給他一身嶄新的華裳,輕飄飄道:“住不下,你先去外面驛站將就將就。”蘇府原本是陸滿庭的私宅,不大,三進三出,建在軍營的附近是為了方便。四年前蘇吟兒來了后,哄騙她這是她爹爹蘇蠻的院子,于是改“陸府”為“蘇府”。此趟回漠北走得匆忙,又顧及到蘇吟兒念舊,遂暫時在蘇府住下。三進院是唯一的一套給賓客住的,三皇子正住著,委實沒有旁的房間騰出來給沐亦修。沐亦修:“不是吧,兄弟?你是大庸國的皇上啊,天子啊,連一間空余的房屋都沒有?你到底是有多窮!”陸滿庭神色如常,平靜地似一灘死水。“行宮在修了,修好了給你留一座宮殿。”沐亦修笑了,“這還差不多,像個人說的話。等會,那我今晚住哪?你不會真趕我走吧?陸滿庭,陸兄,大哥喂,很晚了,驛站都關(guān)門了!”沐亦修一面快速地穿衣裳,一面追著陸滿庭的背影趕,可拐角的廊下只剩下一片玄色的衣角。他對著陸滿庭的背影大喊。“陸滿庭,叫你幫我找的人,有消息了沒?”廊下無人應(yīng)他。沐亦修搖頭,望向寂寥的夜幕。哎,找了十多年都找不到的人,估計是沒戲了,他還瞎想什么呢!蘇吟兒后來又問過幾回陸滿庭有關(guān)她父母的事,可惜,陸滿庭的嘴嚴實,再不肯吐露一個字。若是蘇吟兒問多了,陸滿庭就紅著眼尾掐著她,問她是不是又想逃了?再將她好生一番折騰。次數(shù)多了,蘇吟兒曉得啥也問不出來,便不再鬧了,心下清楚家人健在安好,便夠了。蘇吟兒的日子就這樣過著,陸滿庭遷就她,兩人還算安生,可她心里始終有根刺,無法全心全意地待他。行宮占地很廣,從軍營的北方一直綿延到漠北林,據(jù)說圖紙是按照京城的皇宮一比一修建的。入了秋,才建好不到三分之一,不過慈寧宮、養(yǎng)心殿、承安殿等已然修好,陸滿庭變央著蘇吟兒早早搬了進去。漠北的秋后涼得快,早晚需得披上御風(fēng)的薄裘。更深露重,成片的胡楊樹黃泱泱的,隱沒在漫天的黃沙里,火一樣的刺目。肚子鼓得圓圓的,蘇吟兒走路愈發(fā)地困難,常常走不了幾步就氣喘吁吁。她也私下打量過旁的孕婦,沒見幾人的孕肚有她大。她夜里經(jīng)常睡不著,隔不了多久脹得慌,總是想小解,偏偏起身異常困難。陸滿庭幾乎不歇息,日夜不間斷地守著她,唯有她睡著了,才閉上眼小憩一會兒。他甚至將朝野之事搬到了慈寧宮,前殿處理政事,后殿留給蘇吟兒。有時候蘇吟兒會想,他到底是不是過于緊張了?一個絢爛的午后,蘇吟兒用過午膳,照例躺在貴妃榻上小憩。陸滿庭把臉貼在她隆起的腹部上,溫柔地攬住她。肚子大了,他一只手臂已圈不住了。他憐愛地撫摸她的肚子,感受里面跳動的小生命。那兒,有他和她的孩子。近來,他是愈發(fā)喜歡這般纏著她了。他深情地親吻他未出生的孩兒、他的女人,凌厲的眉眼氣勢溫和,那根根分明的長睫有淡淡的濕意?!耙鲀?,若是我死了,你會想我么?”作者有話說:準備寫大結(jié)局了,估計還有十章正文完結(jié),就嗚嗚嗚,我真的超喜歡我筆下的人物,每一個呀!哎,這篇文,我哭了太多次了,每一個字我都是極其的慎重,希望我的故事會讓你們記得。感謝你們的陪伴呀! 生子蘇吟兒斜躺在柔軟的貴妃榻上。金秋的午后是溫暖的, 庭院里爭奇斗艷的薔薇花不敗,秋風(fēng)拂過假山池下的晚蓮,裹著淡淡荷香襲向蘇吟兒, 卻是激得她一顫。擁著她的陸滿庭眸光繾綣且柔情, 少了往日里的強勢與霸道,多了幾分說不出的悲涼。她鮮少瞧過這般的他, 便是兩人鬧得最兇之時,他扣著她手腕的力度也是發(fā)狠地緊。她忍下心中莫明的慌亂, 擰眉瞪了他一眼?!盀楹慰傉f這種喪氣的話?你近來說過好幾回了。”陸滿庭抬眸, 魅惑的丹鳳眼彎成一個好看的弧度,明凈炳然的眸底有閃耀的星輝?!耙鲀航K究是舍不得的。”“誰, 誰說舍不得?”蘇吟兒拂開陸滿庭的大掌, 粉嫩的桃頰氣鼓鼓的,“我, 我不過是不愿孩兒可憐,一出生便沒了爹爹。”陸滿庭不禁笑著,捉了她皓白的手腕, 虔誠地放在唇畔親吻,恰有晚蓮清香寥寥,順著庭院花池下錦鯉急蕩的漣漪, 散在珠光玉砌的廊下。陸滿庭眸色微暗:“敗了再美的荷花也有凋零的時候?!碧K吟兒順著陸滿庭的視線望出去。假山花池里,枯葉叢叢、埂莖折斷,偶有幾朵不算艷麗的荷花隱匿在淙淙流水間。蘇吟兒軟了調(diào)子:“花開花落而已,明年的夏天,還會長出來的?!标憹M庭失笑:“吟兒何時學(xué)會哄人了?”, 揉了揉她軟糯的頭頂, 凝視著她的眼睛, 半是說笑半是認真,“眼下我只想看一場桃花雨?!碧K吟兒微惱:“皇上莫要說笑,這個季節(jié)哪里來的桃花雨?”
桃花生在春天,眼下正是深秋,縱是整個漠北林,也尋不出一朵桃花,更何況漫天的桃花雨呢?蘇吟兒全當是陸滿庭在逗她,正欲問個究竟,腹中隱隱泛起一股疼意。她趕忙扶住陸滿庭。纖細的腿間,嘩嘩滴落的水打濕了腳下厚實的絨花地毯,漸有增多的架勢。是羊水破了。蘇吟兒恍然一怔,片刻的呆滯后,細細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霸趺椿厥拢棵髅鬟€有一個月才”陸滿庭唇線抿得死死的,撐著她腰腹處的手臂僵硬得厲害,那雙暗沉的眸子翻涌著
難明的情愫。他沉默著,一句話沒說,俯身將她攔腰抱起,直沖向內(nèi)殿。生產(chǎn)的所需早早就備好了,產(chǎn)婆吩咐侍女去燒熱水,幾十個丫鬟抱著銅盆急急穿梭,忙得不可開交。蘇吟兒躺在黃花梨拔步床上,疼得渾身直哆嗦,白嫩的額間大汗淋漓,兩條纖細的腿兒抖成了篩子。產(chǎn)婆一陣忙碌后,忙不迭跪在地上。“皇上,娘娘胎位不正,又是早產(chǎn),恐費些功夫,還請皇上移步到殿外,靜候好消息!”女子生產(chǎn),夫君多會避嫌,主要是擔(dān)心女子的污血沖撞了夫君?;始抑v究頗嚴、忌諱更多,自史書上有記載以來,從未有哪位天子親自守在床畔。陸滿庭一直在旁側(cè)負手靜立著。聽聞產(chǎn)婆的話,他陰沉的面色更濃了,褪了錦袍,卷起袖子,凈手,走到床畔,伸到蘇吟兒股下?!耙鲀簯训氖请p子,已是足月,算不得早產(chǎn)?!彼搅颂?,用了些巧勁,正色道,“胎位確是不正。”陸滿庭嫻熟地給胎兒易位,驚得幾位經(jīng)驗豐富的產(chǎn)婆好生一陣不敢說話,愣愣瞧了半晌,才忙手忙腳地給陸滿庭打下手。蘇吟兒疼得快要斷氣了。劇痛一陣陣襲來,一次比一次強、一次比一次烈,疼得她壓根來不及思考為何陸滿庭做著產(chǎn)婆的事,還有條不紊、甚是從容。兩個多時辰后,蘇吟兒絕美的容顏泛著不正常的白,毫無血色,喉間溢出的哭泣壓抑哀婉,胎兒卻沒有半分要出來的跡象。產(chǎn)婆:“皇上,娘娘的胎位是正了,可娘娘身子嬌小,胎兒又大,怕是難產(chǎn)!”蘇吟兒烏鴉鴉的青絲胡亂地散在玉枕上,鬢間的發(fā)濕亂。她秋水般的眸子痛苦地望向陸滿庭,美目不住地滴出水來?!拔沂遣皇菚溃俊薄昂f!生雙子的何其多,為何獨獨你有事?相信我,你和孩子都會好好的?!标憹M庭瞥向窗外廊下候著的風(fēng)離,沉聲道,“準備剖宮取子。”所謂剖宮取子,是指產(chǎn)婦在難產(chǎn)的緊急情況下,不得已剖開腹部取出胎兒。尋常女子受不住這般痛楚,產(chǎn)婆也沒這能耐,御醫(yī)們也只在書上看過,極少有機會實際cao練。醫(yī)書上記載的為數(shù)不多的幾個案例,也鮮有母子平安的。多數(shù)是小的保住了,大的沒幾個月便去了。產(chǎn)婆驚得后背生涼,杵在原地愣是不敢妄動半分。陸滿庭揮手讓產(chǎn)婆下去,只留了洋桃和清秋在旁側(cè)遞刀具。很快,鋒利的小刀劃在蘇吟兒隆起的腹部上。也不知陸滿庭給她用了何物,她分明聽到肌膚被劃破的聲音,卻感覺不到任何的疼痛。天色漸晚,殿內(nèi)燭火灼灼。跳躍的燈火下,陸滿庭神色冷靜,俊美的面龐蒙著一層朦朧的灰。蘇吟兒凄凄然笑著:“你是不是很怕?”陸滿庭沒有抬頭,專心著手上的動作,淡淡道:“不怕?!碧K吟兒落著淚緩緩閉上眼睛,蝶翼般的長睫戚戚輕眨,似一個破碎的玉娃娃,毫無活下去的生氣兒,流轉(zhuǎn)著哀傷與絕望?!澳泸_我,你額頭都是冷汗,手背也涼,你明明怕得很不用管我,好生將孩子養(yǎng)大。”陸滿庭受手上動作一頓,卻是沒停,深邃眸底涌起的怒氣很快沉寂,喉間吐出的字符硬邦邦砸在蘇吟兒的心尖上?!澳嘞耄闳羰撬懒?,我不會獨活?!毖筇液颓迩锿瑫r狠狠一震,強忍著哭意,一句話沒說。蘇吟兒的手兒拽著身下的床單,將柔軟的床褥子抓變了形。她明明已經(jīng)感受不到腹部的疼痛,為何心尖尖卻顫得讓她發(fā)慌?她含著淚撇開頭,不敢看陸滿庭的眼睛。生命的流逝中,她感覺自己越來越虛弱,幾乎已經(jīng)聽不到洋桃和清秋的呼喚聲了。與此同時,四年前的過往潮水般襲來,在她的腦海里一遍遍翻涌。她忽地笑了,無意識地喃喃低語?!瓣懜绺?,原來吟兒四年前就喜歡你。”“是大皇子推我下懸崖的他不是好人。”蘇吟兒松開抓著被褥的手,蒙著迷離霏霧的雙眼有流星落下。頭頂?shù)你y藍色紗幔層層,郁郁關(guān)火中,全是陸滿庭俊美昳麗的笑顏?!拔也缓弈懔?,陸哥哥,我不后悔這四年同你在一起。”“對不起,我不能陪你去看桃花了。漠北林太遠,吟兒走不動。吟兒乏了,想睡會兒”漸漸模糊的意識中,她仿佛聽到洋桃的哭喊,以及陸滿庭近乎崩潰的絕望。——“吟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