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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吟兒聽不懂陸滿庭的弦外之音,只渾身難受地緊,連孱孱的呼吸都打著顫兒。恰好風離有事要匯報,陸滿庭止了笑,喚了侯在門外的侍女洋桃進來。“先扶小姐回馬車。”雅間里,陸滿庭負手靜立在窗邊,旁邊是拱手稟告的風離。“大理寺正卿廣派請柬,邀請同僚參加他夫人的生辰宴。”陸滿庭神色微頓。沈家的案子正在風頭上,大理寺作為最后復核的司法機構,逃不了干系。大理寺正卿在這個節骨眼上大肆cao辦、宴請同僚,不可謂沒有花樣。陸滿庭:“拿到案卷了?”沈家案子已結案,案卷由大理寺保管。先前風離問陸滿庭要了皇上的手諭,就是去調案卷了。風離點頭:“屬下會繼續查。”樓下人聲鼎沸,酒樓老板站在戲臺子的后方,沖著二樓窗邊的陸滿庭點了點頭。陸滿庭側頭對風離交待:“莫要讓小廝說漏了嘴。”先前小廝上的“紅肉和長骨湯”,只是尋常的豬肉,并非什么米i肉。桂香酒樓確有米i肉沒錯,不過到底太腥了,他不想單純的吟兒沾上這些。馬車里,蘇吟兒吐得人都快散架了,整個人軟綿綿的,就差把魂給丟了。洋桃:“小姐,您這是吃了什么?能把您嚇成這樣?”蘇吟兒那雙蒙著薄霧的美目不斷地滴出水來,明亮的瞳里滲滿了后怕。她咬著唇,努力讓自己不要去回想。“別問了,容我先緩緩。”陡然,凄厲的打罵聲響起,就在酒樓的大門口。——“你個沒用的戲子,小曲都唱不好,留你做什么?白費我那么多銀子!”“瞧你身上也沒幾兩肉,紅肉是做不成了,煨盆長骨燙吧!”帶著尖刺的鞭子落在女子單薄的身子上,“啪”的一聲,殷紅的血跡在她后背殘忍地綻放,劃開半透明的紗衣,染紅褐色的長鞭。那一張熟悉又絕望的臉,在淡漠的寒冬臘月里,認命般垂下顫抖的雙睫。這女子不是方才唱胡戲的可憐人么?蘇吟兒心下一抖——“慢著!”蘇吟兒疾奔過去,攔下揚鞭的壯漢:“這女子我買了。多少錢?”壯漢先是輕蔑地“喲”了一聲,在細細端詳了蘇吟兒一陣、認出她的身份后,忙收了長鞭,恭敬地笑道。“小姐怕不是為難小人?咋們酒樓的規矩:只賣吃食,不賣人。還請小姐見諒。”在刀尖血口上混的人眼見力都不差。這位小姐是安國君帶來的人,進門的時候,兩人手牽手甚是親昵,想必是安國君府上那位嬌滴滴的未婚妻,得罪不得。蘇吟兒:“壯士可否行個方便?我喜歡聽她唱曲,加上府上正好缺個打掃的丫鬟。我出雙倍的價錢,行嗎?”侍女洋桃扯了扯蘇吟兒的衣袖,小聲道:“小姐,安國君有交代,咋們不能把來歷不明的人帶回去”府上多得是伺候小姐的人,哪里缺什么打掃的丫鬟?小姐不過是心疼人,想救那女子罷了。蘇吟兒回眸,冷冷地瞪了洋桃一眼,洋桃立即收聲,規規矩矩地立在一旁。壯漢猶豫不決:“這是老板定下的規矩,從不曾為誰破例過。您看我就一守衛”蘇吟兒:“那勞煩壯士帶個路,我要見見你家老板。”——“吟兒,”陸滿庭清朗的聲音由遠及近,不悲不喜、不慍不怒,卻透著任何人無法忽視的威壓。那一席質地上好的紫色華服,拂過滾著金邊麒麟的皂靴,落在蘇吟兒的身側。陸滿庭環住蘇吟兒的肩膀,灼灼視線望穿她熱切的靈魂。“吟兒,這世間的受苦受難之人何其多,你救不完。” 克制冬日里難得的艷陽天,忽地暗沉沉一片,壓著蕭瑟的寒風、卷著刺骨的疼,吹亂蘇吟兒瑩白額間的黑色碎發,吹亂她那顆滾燙跳躍的心。她望向陸滿庭深邃的雙眸,一字一頓,像極了兒時她賴皮向他討糖吃,拽著他繁復的衣袖半認真半無辜。“救一個算一個。”陸滿庭似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從鼻尖里極淡地嗤笑了一聲,如玉白皙的長指勾起她小巧的下巴。
“你拿什么救?”蘇吟兒剛剛嘔吐過,泛過淚的美目瑩潤著剔透的水珠,蝴翼般的長睫凄凄輕顫。她靠近他,嫩白的臉頰蹭在他溫暖的掌心里。“不是還有陸哥哥么?”她的聲音不大,極輕、極淡,卻帶著不容懷疑的堅定的力量,毫無防備、無條件的信任。那彎著的潔白纖柔后頸,服帖著一縷豐美的青絲,隱約露出誘人采擷的弧度。那是只有他才能看到的乖順和風景。他的神色有一瞬間的迷離。少頃,他抽回他的大掌,改用兩指抵在她單薄的肩頭,又是一貫的云淡風輕。“若我不同意呢?”蘇吟兒輕咬紅艷艷的唇兒,把頭埋在陸滿庭的心口上,聲音軟糯糯的、甜甜的,似撒嬌、似求饒。“陸哥哥會同意的。”陸滿庭立在原地,雙臂垂在身側,許久沒有回應她。良久,久到蘇吟兒想著是不是該再主動一些的時候,陸滿庭抬手一指,指向不遠處趴在地上的可憐女子。“買。”在陸滿庭的安排下,風離找酒樓老板商討后,買下唱胡戲的女子帶回府上。回去的時候,蘇吟兒心心念念著廟會后山的臘梅花,央著陸滿庭繞了一大段崎嶇的山路,來到皚皚白雪的山腳下。來之前,教課的夫子曾聲情并茂地形容——“出了城東十里外的地方,有一片絕美的臘梅園。唯有那兒的臘梅花,擔得起‘風霜傲骨’四個字。”然,蘇吟兒見到的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樣。這是一片廣闊的臘梅園,厚重的白雪壓彎了交i纏的枝條,依稀可見含苞待放的少許臘梅花苞。花苞尚未盡情綻放,零零星星散在枝頭,算不得艷麗、聞不到花香,既無傲骨的堅韌,也無繁花
的燦爛。回府的馬車里,蘇吟兒一直半垂著眼睫,望著窗外光禿禿的嶙峋山石,久久不曾言語,與出門時雀躍興奮的模樣判若兩人。陸滿庭似早已料到,不甚在意地悠閑把玩手中的玉核桃,上揚的唇角始終嗪著一抹意味難明的笑。那溫和清朗的眸底,蕩漾著琢磨不透的病態的心思。蘇吟兒似想起什么,側頭:“陸哥哥,你答應吟兒的生辰禮物,不管是什么,都能許么?”陸滿庭淺笑著:“自然。”蘇吟兒長吁一口氣,緊鎖的眉梢漸漸舒展。安國君府,書房。侍女洋桃向陸滿庭匯報蘇吟兒的事宜。“今個出門之前,小姐問奴婢該向您討要什么生辰禮物。奴婢說不若大婚吧”陸滿庭幽幽地抬了一眼,垂首恭敬站著的洋桃立即跪下。“奴婢該死,奴婢嘴碎!還請安國君責罰!”陸滿庭負手站在窗前。銀灰遍灑的月色下,斜對面的淺月閣繪著白蓮的燭火浮浮沉沉,在寂靜的夜里映出一抹纖柔窈窕的身影。此刻,蘇吟兒正倚在窗畔逗弄那只傷了腿的長耳兔。陸滿庭沒有罰侍女洋桃,而是望向淺月閣的倩影。“小姐怎么回答?”“小姐什么也沒說,只是,只是笑了笑。”陸滿庭神色微怔,明凈炳然的眸中多了一絲奇怪的光。他劍眉深鎖,似思量、似疑惑,直到淺月閣燈火熄滅、星光碎暗,他才緩緩轉身,走到書桌旁。他從鎖著的抽屜里拿出一封信箋,那是蘇吟兒前段時日寫給義兄的信。他鋪開一張泛著沉香的牛皮紙,狼毫筆下點點墨香堆積,用一種不同于往常的字體給蘇吟兒回信。開頭兩字:義妹寒冬的清晨總是來得格外晚。昨日在外頭耍了一整日,身子勞乏,蘇吟兒早早就睡下了。她慵懶地從繡著牡丹花的錦被里探出頭,手腕間恍然飄來一陣淡淡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