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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越時低著頭站在自己的家門口, 沒有開門,沒有動,視線莫名變得模糊, 臉上也濕漉漉熱乎乎的,他低頭看著門縫,不想理會震動的手機,不想出門,也不想回家,不想做出任何決策,不想見人, 靈魂的深處有東西在發(fā)芽、悸動, 藤蔓般的失控爬滿心臟和腹腔, 像是靈魂想要脫殼而出,事實上,也確實有什么東西脫殼而出了,剝離他的皮肉、鉆出他的骨頭,被他忽視怠慢許久的雙值終于讓他的身體產(chǎn)生異變,讓他的腿腳不再是人類的腿腳,肋骨也不再是人類的肋骨。
他想見影先生,好像在走出了‘越時’這個身份之后,他也只剩下這一個念頭,只剩下這一個想法是真正發(fā)自內(nèi)心, 而非‘應(yīng)該’去想去做的。
他想要影先生現(xiàn)在、立刻就出現(xiàn)在他的面前, 為他現(xiàn)在這不成型的慘狀負責。
白色的、乳汁般的、粘稠而輕盈的絲線在狹小的樓道里溢出,帶著幾乎圣潔的光, 越時幾乎不想承認這就是自己的一部分,它們看起來這樣干凈, 卻又附著在他這樣丑陋的尋常人類的軀體上,像是真菌的網(wǎng),像是一個個放大了無數(shù)倍的神經(jīng)元,能看到一個個突觸,他忍不住想,自己就是借助了這些東西的力量走回來的嗎?可他完全沒有察覺到。
他不能理解為何自己會哭,但他還是意識到了,那就是他的淚水,就連淚水里都帶著一個個孢子一般的瑩白色的亮點,他控制不了這一切,只想立刻見到影先生。
他渴望過的一切都在得到之后變得尋常而平庸,他過去的目標都在到達后不再能支撐他、成為他繼續(xù)生活的動力,人生變得像是個過關(guān)斬將的游戲,仿佛一切只是為了最終的完成和結(jié)束,唯有影先生——
吱呀一聲,眼前的門扉忽然被一雙手推開了,熟悉的身影從后方擁著他,無形的觸角支撐他的身體,收攏那些失控外放的白色觸角,將越時整個人干干凈凈、一絲不落地收回了家。
“越時。”
在對方這樣呼喚他的名字,并投來目光的瞬間,越時感受到一股靈魂交融般的震蕩,他明明站在原地還沒動,周身那些逸散的白色物質(zhì)已經(jīng)瘋狂地擁抱過去,與每一根觸手交纏。
越時試圖阻止,但很快就放棄了,他抓住面前的影先生,像是防止對方會從他面前逃離消失一樣死死抓著,
“幫幫我……”
他這樣低聲說著,聲線比往常更加粘稠、沉悶,
“我控制不了……這都是你害得,你把我變成了這樣,你說過會達成我的心愿的,可是現(xiàn)在我變成這樣……”
幾乎是有些語無倫次的,話語里分不清是怨怪更多還是求助、依靠更多,但那些白色的纖細觸角們比語言更直白真實,幾乎要把祂鎖死在這里。
“我知道了。”
面對人類的失控,祂展現(xiàn)出了比往常更多的耐心和溫柔,不屬于人的部分彼此交纏,讓整個客廳變得亂糟糟、磁場紊亂,然后祂緩緩變幻形態(tài),輕撫著、引導著,帶著幾分不過頭的強硬,將這些人類的軀體難以盛放的物質(zhì)一絲一毫地慢慢收攏。
這過程比收容整個倉庫那么大的蜘蛛網(wǎng)更加繁復,更加艱難,所幸祂有著不屬于人類的耐心,這份耐心曾經(jīng)讓祂輕易沉睡多年,也讓祂可以忍耐漫長的等待與考驗,如今不過是幾個小時的安撫,教導人類一點點掌握這些新生的‘肢體’,祂一邊收攏著,直到那些比線頭凌亂、比菌絲更纖細脆弱的東西從每一個角落中收回,在越時的身后被輕輕的隆起,就像是風收攏云絲那樣,化作一團巨大的白色霧氣。
“越時?!?
祂再次湊在耳邊這樣呼喚人類的名字,提醒人可以重新睜開眼睛了。
越時早已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
他睜開眼睛,透過面前這道熟悉的黑色身影,仿佛在剎那間看到了虛幻與現(xiàn)實交織依存,看到遠方和咫尺,又看到影先生的思緒如同電流滑過,繪制出那些黑霧中深藏的、古老法陣般的脈絡(luò)。
“你可以控制一切的?!?
祂對越時這樣說道,比語言更直接、也更有力,聲音響起的同時,這個念頭便帶著強烈的信念植入腦海,于是剎那間,越時感覺到了。
密密麻麻的、延伸在空氣中的非人肢體,隨著心念微微顫動,在影先生精密的動作下重新編織,獲得全新的秩序、規(guī)則、與力量。
越時忍不住回頭看去,當目光觸及這些白色的肢體,它們已經(jīng)變成了另一幅樣子。
那幾乎像是一張……純白的披風。
凌亂的絲線曾經(jīng)那么纖細,幾乎成為白霧,如今又像是綿柔的帶著光暈和厚度的披風,從他的肩膀、脊背披散而下。
若是仔細凝神看去,還能瞧見隱藏其中的神秘脈絡(luò),像是介于文字、電路、枝蔓之間的圖案。
越時下意識屏住呼吸,不敢相信這是從自己身上長出來的。
“我……我現(xiàn)在,還是人嗎?”
影先生長長的觸手拂過他的‘披風’,“人類?”
祂似乎思考了片刻,搖頭,又點頭,最后望著越時的眼神,嘗試露出一個‘笑容’,“別擔心,在其他人眼里,你一直是。”
越時:“……”
越時:“我沒有在擔心?!?
與其說是擔心,不如說只是有些好奇。
只要他沒有變成丑陋的沒有神志的喪尸,或者是類似的怪物,他覺得也沒什么區(qū)別。
隨著這些東西被‘收攏好’,越時感覺自己的狀態(tài)也穩(wěn)定了許多,腦子變得比之前清醒,思路清晰。
他再次抬頭,望著眼前的‘影先生’,“你……”
“什么?”
影先生溫和的撫摸著他的后腦,將一縷凌亂的發(fā)絲撫平,耐心等待他的疑問。
身份,秘密,為何會有這些變化,祂耐心等著,等待越時在詢問自己是否是人類之后,還會產(chǎn)生多少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