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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說話,我便也一直沉默著, 并不去打擾她。我一直以來,都恨她的心狠手辣, 不恥于她的陰謀算計, 也鄙夷著她的惺惺作態,表里不一。可是,我從來沒有想過,當我有一天,站在她的故事里看待一切,才發覺, 她也不過是命運的捉弄下, 一個無法自拔的可憐蟲。
她突然再一次開了口:“當年, 我得知你從斷腸崖回來的消息后,刻意地隱瞞了子煊。等他得到消息的時候, 我又叫父親故意呈上許多要事, 去拖住他。他一心只想著, 等你在天宮領罰之后,再去蓬萊找你,卻沒有想到,我會在你返回蓬萊之前, 便先去了南天門······”
她慢慢轉過臉來看向我,我不知道是不是幻覺,我突然在這樣一個心機深沉的女子眼中,看見了一種澄澈的目光。她說:“我確定很嫉妒你,嫉妒到瘋狂!可是,我急著除掉你,真的是為了子煊······他曾經那樣騙過你,以你的靈力,我擔心你有一日,會是他的大敵······”
“如今,你便不擔心我會對子煊不利了?”
她凄然一笑:“擔心?我也殺不了你了。何況,你恢復了記憶這樣長時間都沒有動手,我想,從前真的是我多慮了。只是,我當初不敢賭啊,若是有一個人會威脅到你愛的那個人的性命時,便是寧可錯殺,也不能放過的。”
我不禁啞然,子煊被這樣一個女子愛著,也不知道是幸,或是不幸。
“這些年來,他尋你念你,當他得知我對你做過的那些事之后,他恨透了我!他從來都不知道,在他愛著你的那些年里,我其實,已經默默地,愛了他更久······怪只怪,我與他之間,從一開始便是錯的,明明是一場青梅竹馬,卻偏偏用最卑劣的算計開了頭······”
她終究做不到心如止水,出水芙蓉般的臉上掛了淡淡的淚痕。愛而不得,其痛錐心,更何況,那個狠心要將她關入修羅塔中永世不得出的人,還偏偏是她愛的子煊!
我的心中,竟然會生出一絲歉疚,因為子煊對她做出這樣的決定,是為了我!
這一刻,我似乎已然可以放下她曾經對我做過的一切——她辣手無情,將我從蓬萊的公主變成了一無所有的丑嬌娘;她用盈袖對我步步緊逼,最后終于將我逼入了絕境;她與任冬秋親領三萬魔兵殺上蓬萊,妄圖漁翁得利······
我輕笑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到底還是不是從前那個敢愛敢恨的云滟飛!如今的愛恨于我,是一場拿不起,又放不下的魔障與牽絆······
天邊漸漸泛出了魚肚白,一夜就這樣過去了。
辰時將至,盡職盡責的司刑官便三請四催地送任翩若到了修羅塔前,彩翎早已將兩只眼睛哭成了桃,我也一路默默地陪到了修羅塔前。
就在司刑官喊著:“辰時已至,請入塔!”時,凌子煊終于出現在我們的視線中。
他衣衫有些凌亂,手上抓著那幅任翩若親手畫的畫,分明是剛剛睡醒,看到畫便趕了來。他到底,還是來了!
他張了張嘴,又似乎不知道從何說起,最終,他只是將那幅畫拎到了她的面前,問了一句:“你是不是,很早便喜歡我······”
她平靜地看著他的臉,那眸光如此的深沉,也不知道是想如當年初見時那般,將他看進心里去,還是想用這一眼,將他從心里徹底地忘記。
她只說了兩個字:“珍重!”那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說得分外的長情。
她轉身向著塔內走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背影悲涼而寂寞,卻是娉娉婷婷,儀態萬千,她還是那個任翩若,縱是失意,卻從不曾失態。
她還念著那場郎騎竹馬來的戲,她還穿著那件花影焯焯的衣,她還陷在那場隔世經年的舊夢里,到頭來,原來不過是她一個人的一場獨角戲······
我后來才知道,子煊早料到中秋之后任冬秋會大鬧紫煌宮,于是他早做了安排,翩若入塔那日,他硬是派了人守住宮門,將這位位高權重的大護法擋在了宮門之外。
任冬秋在紫煌宮外大罵了三天三夜,終于將憋了多年的反意全面爆發了出來。自此徹底撕下了臣服的面具,走上了一條與魔君公然抗禮的不歸路。
任翩若入塔之后,我便去了落英谷。
多時不見,其實,我早就該去問候紫嵐姑姑,再者,我也想離開子煊的視線,我早已不是當年的云滟飛,即便我可以放下對他的恨,可是,我再也擔負不起他對我的愛。
我一到落英谷的入口,便打發了雁兒回去,讓她跟子煊說一聲,自己便死乞白賴地在落英谷住了下來。
紫嵐姑姑也如雁兒和范統那般,見了我好半天認不出我來,可是她到底是見多識廣的長輩,知道我便是無憂后,也并未因為吃驚而失態。
她只是淡淡地笑著說道:“我當初為你的容貌而惋惜,你自己到十分豁達舒心,如今你有了這驚人之姿,怎的反而變得郁郁寡歡,大不似從前了呢?”
我嘆了口氣,苦笑了笑,她的話真牽出我千頭萬緒,卻不知該從何說起。最終只是幽幽問道:“姑姑,這世間之事,為何總是最愛之人,傷己最深?”
我以為她會想上一會兒再答我,誰知她脫口說道:“因為你不愛的人,他傷不了你。”
我黯然無聲,我知道她說的是對的,我放不下離慕,不論是恨也好,是愛也罷,自那日仙魔兩界一場大戰,我與他一別之后,我時時會想到他。只要略一閉上眼睛,我腦中總是會浮現出他那樣蒼白而慘痛的俊臉,我好想知道,他的傷到底如何了······
我不想要他死,如果他死了,無論愛恨,我該何處安放?
姑姑的話,仿佛在我壓抑的心頭,打開了一個缺口,思念霎時如洪水泛濫。在紫煌宮時,我是有些不忍叫子煊難過的,因此,我總是平靜得若無其事,我不敢在他的面前想起離慕,然而壓抑得越久,痛便越是洶涌。
落英谷確實是個適合幽居的所在,紫嵐姑姑每日里話不多,只是一心地侍弄她那些花花草草。
谷中最多的,是鳶尾,大片大片的紫色,在徐風微雨中搖曳著化不開的憂傷。風中飄散著淡淡的花草香味,如一縷情愫,揮之不去,叫人牽腸掛肚。
那些畫出來的鵲兒、白鶴和梅花鹿,仍是身姿靈巧地四下活動著,只是安靜得沒有一絲聲音,讓那份靈動,更添了許多寂寞。
我閑來無事時,也開始畫畫,只是,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何,畫來畫去,筆下畫出來的,全都是蝴蝶。我只顧低頭看著自己的筆尖,完全不敢抬頭,從那日客棧中的星光酒香,蝴蝶飛舞,到天山之巔的紅梅雪蓮,一夜纏綿,我怕自己一抬頭,淚便會瞬間決堤。
于是,當子煊來到落英谷時,他便瞧見了谷中如捅了蜂窩一般密密麻麻的蝴蝶,一雙雙,一簇簇,自開著的窗翩飛而出。
他并不明白蝴蝶于我而言意味著什么,可是,我畫蝴蝶的那副神情已然完全落在了他的眼底,我一抬頭,便看見他靜靜地站在我的案前,眼中,是藏也藏不住的失落。
他淡淡地笑了笑,打破了我們之間的沉默:“落英谷中清苦,不如紫煌宮住著舒服,不如,我還是接你回去住吧。”
我輕輕地搖了搖頭:“不,這里很好,很清靜,可以避開紫煌宮的喧囂。”
“也可以避開我嗎······”他的聲音很輕很柔和,卻透著種無奈和酸楚,我剛要否認,他突然追問道,“為什么突然避開我?是因為翩若跟你說了什么?”
“不!”我默了默,向他說道,“若我想要和你在一起,我不會管翩若說了什么,做了什么······”
一抹刺痛從他的眼角滑過,他嬌艷邪魅的臉上白了幾分,他轉過身去:“好吧,我改日再來看你。”
他什么都沒說,可是我已經感覺到他的難過,我不想讓他更難過,可是他剛才提到任翩若,我想了想,又叫住了他:“子煊,我知道君無戲言,朝令不可夕改,只是······關進修羅塔便夠了,若是永不得出,實在太久了些······”
他定定地站著聽我把話說完,卻一直沒有回過身來。我從身后能看見他胸部起伏,做了個深呼吸,他的聲音悶悶地傳來:“你豈不知,我如此罰她,是因為我心中護著誰?你豈不知,我如此惱她,是因為心悅于誰?滟飛,難道你沒有心嗎······”
他走了,走過那一片如煙如霧的紫色花海,留給我一個背影,和一片無言以對的茫然。
我聽見身后有輕輕的嘆息聲,一回頭便看見紫嵐姑姑那張絕色而淡然的臉,她輕嘆著說道:“初見你時,我便對你一見如故,還曾私心里想過,可有一日你會同子煊一道喚我一聲‘母妃’。如今想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人心于‘情’字上,是最難琢磨的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