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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愣,驚覺間用力地推開了他。我有些倉惶而狼狽地起身,撣了撣身上的衣衫,正要離去,一瞥眼間,便看見了他榻前的幾上,放著一幅畫。
那畫封得好好的,像是子煊還未曾打開過,而畫卷上一股淡淡的桂花香,讓我莫名地便想到了醉晚亭,想到了任翩若。
今晚,是她的最后一晚了,她應該是想見見子煊的吧······
想到這兒,我便擅自打開了那幅畫——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畫上那小小少年郎眉目疏淡,卻是明媚無方,一眼便能看出是子煊小的時候。青梅尚小,綠竹幽幽,他在竹下讀書,小小的身影看起來執著卻又落寞。
而那小姑娘卻是個背影,她悄悄地站在青竹林中,靜靜地看向少年。不見面目,只見粉裙及地,嫻靜如嬌花照水,行動如弱柳扶風,任翩若自小便是個美人胚子。
他們身后,幾只蝴蝶悠然自得,飛舞翩躚,端的是韶光如畫,青梅竹馬。
這竹林看起來這樣眼熟,林子的后面,隱隱地露著殿宇的一角,飛檐如翅,紅色的宮墻,我心中豁然開朗,這分明,便是吟霜殿。
我放下畫卷,復又轉身行至榻邊,試圖將子煊喚醒。然而此時,他已睡得深沉,任我推搡了幾下,又喚了幾聲,他就是不醒。
我孤身出了吟霜殿,一輪滿月高懸于夜色之中,流淌出的銀光鋪滿了重重宮闕。我于那層層疊疊的飛檐之上飛掠而過,沒有驚動任何人,只轉眼間,我便再一次站在了梧凰殿前的玉階之上。
原本,便是不請自來,再加上我這神出鬼沒的出現方式,彩翎被我嚇得險些又要驚叫起來,我尚未來得及去捂自己的耳朵,任翩若已經揮揮手,摒退了左右。
還是這個地方,還是這個郁郁寡歡的女子,我有一時間的恍惚,仿佛覺得自己仍是那個什么都不知道的無憂,我還站在這里,而時光從不曾流轉,一切都沒有發生。
她仍是長裙曳地,云帶束腰,只是頭上少了那只代表著魔后地位的金步搖。沒了那份后冠的沉重,她倒像多了幾分靈氣,卻依然身姿清瘦,在月色之下看著楚楚可憐。
她仍是那樣站著,淡淡地對我說了句:“你來了。”
我點點頭,十分真誠地說了句:“我來陪你賞月。”
她突然笑了,笑起來溫柔如水:“真想不到啊,今晚,會來陪我賞月的人,竟然會是你。云滟飛,你不恨我了嗎?”
我反問著:“那你現在,還想殺我嗎?”
她的目光有些迷茫,她似乎想了許多許多,卻一直沒有回答我,只是在最后,默默地望向了天空中那一輪皎白的明月。
我想,她是不是還在等子煊。于是,我猶豫著說道:“抱歉,我,看到了你送給子煊的那幅畫······畫得真好,只不過,子煊他喝醉了,我沒辦法叫醒他······”
我住了嘴,想了想自己的解釋,好像又會讓人浮想聯翩,我從前每次跟她解釋什么,最終都是個越描越黑······
這一次,任翩若的眼睛里并沒有要噴火的意思,我甚至都看不到失望和難過,她的臉上,一絲表情也沒有,就像是歷經滄桑后,已經塵封的一顆心。
“也許,這就是天意吧······”她默了許久,才終于說出了這樣一句話,她嘆了口氣,復又說道,“記得上次在這里,我曾經和你爭吵過,那時我說,我與子煊的事,你不會懂!其實,不懂的何止你一個,恐怕子煊,他也從不曾懂過······”
她的目光看向了我,那目光就如天上的月光一般,清涼如水,卻又讓人有說不盡的凄涼。她突然問我:“你以為,我送他那幅畫,是為了讓他來看看我嗎?”
“難道······不是?”
她輕笑著搖搖頭:“寄君一支相思曲,不問曲終人聚散。我要走了,我只是,想把回憶留給他罷了······既然今夜,你肯來看我,那么,我便也將回憶,留給你吧。”
······
魔界之中,也不知道是從哪一任圣君開始,娶護法的女兒為魔后,便成了一條不成文的慣例。就如同凡間的帝王,往往會娶宰相的女兒,冊為皇后,以此為自己的政權奠定更堅實的基礎。
任翩若小的時候,她的父親任冬秋,恰巧便是當時魔界的兩大護法之一。她從小便生得心高氣傲,模樣雖是溫婉沉靜,而說到心思,卻是心比比干多一竅,遠非同齡人可比。
任冬秋常常夸贊自己的女兒,如此的胸襟和智謀,若是個男兒身,定能大展鴻圖,如今是個女兒身,便是天定的魔后之選。
任翩若未及豆蔻之年,便遇見了凌子煊。
那日,也是中秋佳節,魔君凌天陌于紫煌宮中,夜宴群臣,任冬秋入宮飲宴時,便帶了自己的獨生女兒任翩若。
就在那次的夜宴之上,任翩若好奇地四下張望,便于人群之中,看見了端坐于皇長子凌燁下首的那個小小少年。他唇紅齒白,于人群之中份外惹眼。
因為是中秋佳節,闔家團圓的日子,所有的皇子公主皆有母親在場,唯獨那個小小少年,始終孑然一身。他無論是與人說話,或者是依禮向自己的父君敬酒,皆是毫無差池,處處顯露著與年齡不符的沉著和冷靜。
她就這樣,一眼便將他記在了心里。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權謀之間算得失
酒過三巡, 歌舞猶酣,那少年已十分不耐,起身向魔君告辭離去。任翩若便向父親借口出去醒醒酒, 一路悄悄地跟著那少年,遠遠地, 看見他進了吟霜殿。
從此,任翩若的心中住了個人, 那人便是住在吟霜殿的那個翩翩少年, 也就是當時魔界的六皇子,凌子煊。
有些人,一旦遇見,便一眼萬年,有種情,一旦開始, 便覆水難收。
她漸漸刻意地知道了許多關于他的事。他的母親是魔界的第一美女華紫嵐, 是一個讓魔君凌天陌愛了一生, 也痛了一生的女人。什么榮華富貴,雨露君恩, 似乎從來入不了華紫嵐的眼。她獨自一人幽居于落英谷中, 而凌子煊平日里最快樂的時光, 便是去落英谷中探望自己的母親。
凌子煊從小便聰敏好學,卻常常受兄長凌燁的打壓,他在宮中孤身一人,小小年紀便學會了隱忍, 處處收斂鋒芒。
自那之后,任翩若只要進宮,總會尋個機會去吟霜殿悄悄地看看他。幽幽青竹,碧如翡翠,節節向上,優雅高潔,正如她心中這個與眾不同的少年郎。
風拂過時,竹林“沙沙”作響,宛如一曲清唱,而他讀書的樣子沉靜而執著,好像從來不會被外物所打擾。
春光怡人的某一天,任翩若終于在落英谷與凌子煊“偶遇”了。
那時,落英谷的出口處還沒有結界,谷中也還沒有種滿鳶尾花。春風的照拂下,谷中開著一簇簇的芙蓉,她穿著件粉色的裙子,站在芙蓉花叢的旁邊沖他笑著。
他大約原本是想夸她好看吧,可是一開口卻是說道:“你的這件裙子真好看,顏色像芙蓉花一般。”
她什么也沒說,只是又沖他笑了笑,笑容間盡是小女子的溫柔嫵媚,脈脈含情,直笑得少年微微地紅了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