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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客看得目瞪口呆,又往下瞧了眼自家,心中自卑。又見那花魁似要上來替那公子撫弄,正瞧到關鍵處,卻聽得粉衣丫鬟叫道“甚么人”,以為是被發現,慌忙撒丫子逃了。
那客狂奔出來,見門口有個驢車,有個小哥在喂草,便摸出一塊銀,說是有急事去北縣,到了還有賞。那小哥微微一笑,便讓他上車,立時往北縣趕去。
彩虹見那客逃了,忙上雅間去看,只見何梅香賴在郭蘭貞身邊,直夸這白衣好看。毛婉妁揉著身上粉衣,嘟囔這衣服太過俗艷,舜娘蒙著輕紗,正卸頭上的釵哩。
彩虹攔道:“這釵好看,不如留著”,舜娘回道:“好是好看,綴得頭疼”,又見彩虹盯著那釵,戀戀不舍,笑道:“你若喜歡,就戴上罷”。
彩虹聽得,紅著臉搖頭,又躊躇一會,問舜娘道:“舜姐姐,你怎得有這些首飾,樣樣都不凡。那白衣也甚貴重,像是王孫公子穿的”,舜娘回道:“這是我從家中帶出的,可惜再也回不去了”,又說:“那錦氈也是千金難買,難得蕊娘弄來”。
一旁身著仆婦衣服的姚蕊娘笑道:“我的嫁妝雖被奪了,也有兩件遺留的。你們都扮得美人,只我一人扮得粗陋,我不服哩”,笑鬧一番,都說那白衣公子甚是像樣。
卻見郭蘭貞從衣裳里取出劍鞘,紅臉道:“這公子甚是難當,下次我不扮了”,何梅香卻不依,將那白衣細細疊好,又問舜娘衣料價錢,心想再湊幾年銀,給郭姐姐做身白衣罷。
胡管事見眾人收拾齊整,捻須笑道:“可有好戲瞧了。王東家主意真不差,不僅唬住那紅眼傻子,還請來北縣鄭書辦,順路把那紅眼的賊窩摸個清,真是爽利”,卻見眾人笑鬧,無人回應,身旁李小黑還揉著耳朵,向蕊娘喁喁抱怨哩,便覺冬天快過,春日將至,一時搖頭嘆氣地走了。
先不提嫣娘妙計安分店,只談談愚夫慌亂奔北縣。那客人坐著驢車回了北縣,見沒人跟隨,便要車小哥在外等著,自家去取賞錢。那小哥遍等不來,只得嗤笑一聲,將那驢車牽到鄰近客棧安置好,便偷溜入隔壁的迎客樓,尋那客人。
那鄭小哥遍尋不見,妝個發怒,罵那剛進酒樓,身著錦繡的官人,竟賴了自家車錢。那跑堂的實心眼,回罵道:“我家丁管事怎賴得你這廝的銀,該不是來訛詐的罷”。
鄭小哥聽得有戲,跳腳叫罵,要那人下來對賬,惹得跑堂邊趕人邊罵:“管事正和東家在樓上議事,哪有空聽你渾說”。
鄭小哥妝個氣呼呼模樣,明著掉頭走了,暗著尋個地兒,脫了外衣,將那反面穿上,又重梳頭發,竟換了番模樣。那跑堂眼拙,眼睜睜見這客人上了樓,向樓里伙計套起話來。
☆、第59章 吳家迎客樓
話說那鄭客人上了樓,見到提水伙計,就摸出銀角子,引那伙計說話。
那伙計見了,恨不得將肚腸倒出來,再換些銀,誰知那青衣小官人只問貴東家在哪,又說自家肉禽積壓,只得來轉賣。那伙計回道:“東家在月桂閣議事哩,客人若是著急,去尋楊管事也可”。
青衣小官問得月桂閣位置,又說怕被同行曉得行徑,斷了門路,特地拿出五兩銀封口。提水伙計連連點頭,恨不得用漿糊黏住,以表誠心。那青衣小官只是微微一笑,將銀子往外一拋。等伙計拾起來,那官人已不知去向了。
原來那鄭小哥閃身到月桂閣隔壁,拿出一只聽管,尋到最佳位置,便偷聽起來。只聽得丁管事道:“…那花魁拿出烏金丸,給趙姓公子吃了,過了片刻,巨物隆起,兩人就成了好事”。
又說:“烏金丸只做了五百粒,剩的不多哩。若咱有方子,制它個幾千丸,就算每丸損點利,也能壓過王家”。
丁管事話剛落,一個溫言溫語的道:“但這烏金丸要等三年哩,年后就要和她家成事,竟得讓我臥薪嘗膽么”。
又一個驕矜的道:“真是三年么,我怎得不信。這東西也就個三四旬,和著些香料腌制即可”。
丁管事問道:“郎君既曉得烏金丸制法,那方子不要也罷”,那驕矜聲音回道:“我也是明得大概,怎會曉得細節。那松花…咳咳,烏金丸的方子先弄來,她家的烏金丸有奇效,說不得加了甚么草藥”。
溫言溫語的忙道:“八郎,我精通藥材哩,到時過來幫襯”,那驕矜聲音拒絕道:“你呆在藥鋪就好,別跑來跑去讓人疑心”,又尋由頭遣走丁管事。
鄭小哥繼續細聽,卻聽得屋內兩人壓低了聲。那溫言溫語的道:“心肝,我為你騙那女娘,你當真只想要王家酒樓么”。
那驕矜聲音道:“當然,溫大哥你疑我作甚”,那溫大哥道:“年后過了禮,洞房花燭起來,又怎得避過?那女娘也不是蠢鈍的,到時發現可咋辦”。
只聽那驕矜小官道:“我曉得你不喜女娘,花燭前灌醉王騷狐,找個人去替你,誰能發現”。溫大哥沉默片刻,勸道:“八郎,替我的人若漏了口風,可不攀扯出我們”,那八郎笑道:“所以我去最好,等破了那騷狐的身,她就退不得親,到時咱們架空她家,我吳家可不臨安第一”。
那溫大哥半晌無言,八郎道:“溫哥哥,我曉得你心里不爽利,可那狐貍是有天命的,誰奪她元陰,誰家就能富貴哩。我為你甘愿在下面,你就不肯幫我么”。
又道:“你也曉得我家迎客樓和她家打擂臺,我上門提親定是不成,才求你幫忙。我只是個庶出,若不干番事業,攢不了家產。若咱得了王家酒樓,賣后一同奔去他鄉,做對神仙眷侶,可不好么”。
鄭小哥聽得目瞪口呆,又等了一會,沒聽那溫大哥說甚,卻聽得八郎喘息起來,又一陣桌響椅搖,那溫大哥后來還吼了一聲。
鄭小哥急忙拔下聽管,揉著耳朵,心內抱怨:“都說看了非禮長針眼,不知我這聽了非禮的長甚么”,又心疼嫣娘所遇非人,忙忙往清波門趕去。
先不談南縣清波門瑣事,只說說那出門在外的張小九三人。原來那日車夫淋了一身污物后,被鳥糞蝕了面皮,心中怒氣沖沖,只趕小九三人下車。
小九三人被半路扔下,都求那車夫先帶進鎮子,好歹也是順路。誰知那車夫朝小九啐了一口,罵道:“你這廝也不知干了甚么欺男霸女的事,惹得老鴰一路追,又偏偏只坑了我,真是老天沒眼”。
“我面皮被蝕,要趕去尋醫館哩,車錢就當是藥錢,你們公母仨去雇別人罷”,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小九去追,車夫猛抽那驢,一會兒就不見了。
桂姐氣得大罵:“誰欺男霸女,該不會你惹了那老鴰”,又抱怨:“整整十兩銀哩,說是一路送到建康留都,全被他賴了”,小九追得氣喘吁吁,坐在路邊,等那兩人趕上,三人商量之后打算。
捧珠累得滿頭汗,邊說邊喘:“我看快要日落,咱們先尋個地兒安頓罷”,桂姐說道:“這四周沒甚人家,要不再往鎮子走走”,捧珠道:“我也想走,可這腳挪不了”。
小九與桂姐細細看去,原來那對小腳剛才走得甚急,已滲出血來。這捧珠行戶出身,本按著清倌模樣教導,只是琴棋書畫樣樣蠢笨,才貶做岑行首的貼身丫鬟。雖說沒學到什么技藝,一雙小腳卻纏得瓷實。
小九和桂姐都是天足,跑一段路也不算甚。捧珠心疼那錢,也小跑一段,卻把腳扭腫,等蹭著過來,已流出血來。小九兩人急忙告罪,又要背著捧珠走,誰知兩人都是女子,沒甚力氣,沒走幾步就踉蹌不前,只得放下捧珠來。
捧珠見自己拖累小九,急得直捶那小腳。小九急忙攔住,和桂姐四臂作了個人轎,抬著捧珠往前走,卻是走百步就得歇息一次,直到日落也沒走遠。
三人都肚餓口渴,卻不敢分頭尋人家,只得坐下歇息。本以為要露宿野路,卻見一個老丈趕著個驢車,悠悠從來路行來。
小九忙上去唱了個喏,求那老丈順路帶上自家,那老丈道:“小官人,我這驢車還能坐下兩個,剩下的得跟著跑”,小九笑著應承,扶捧珠上車,又叫了桂姐,最后把行李搬上去。
捧珠桂姐等小九上車,卻見她跟著跑起來,忙叫老丈停下。那老丈道:“小娘子不知哩,我這驢弱,若再上一人就走不動了,才勞煩你們兄長跑動”,桂姐忙道:“那是我主家,這是娘子哩”,那老丈忙忙告罪,說是老漢眼拙,竟認錯了。
那老丈見小九跟得吃力,便讓驢跑得慢些,又和小九閑話兩句,句句妥帖,不禁嘆起來:“老漢我這些年,沒見過像你這等疼惜女娘的好后生。今日你們去我家休息一夜,明兒再趕路罷”,喜得小九連連道謝。
那老丈趕了七八里路,進個村子,又走了片刻,停到一家門口。門里有人聽得驢叫,忙去開門,卻看見幾個面生的男女,只得怔怔站在那里。
小九正不知如何稱呼,老丈笑道:“這是大孫,呆頭呆腦,小官人不要見怪”,那小哥聽了,憨笑撓頭,招呼幾人進來。
小九跟那老丈進了院子,見過老丈的兒子,就跟著上桌。捧珠兩人隨著媳婦們,自去灶下。
老丈的大兒本暗地埋怨,老父怎得帶生人進來,卻見那小官人甚有禮數,又暗中塞給自己一吊錢,求大哥明日尋個車馬。那大兒握著制錢,滿臉堆笑,說定尋個老成的車把式,張小哥放心罷。
那大兒得了錢,立時喚來媳婦,給桌上添道肉菜。等飯過三巡,敘起話來,那張小哥說話甚是得心,連二弟三弟都聽住了。
那大兒聽得小九是個飯館賬房,陪娘子去留都探親,便道:“張小哥,你好不曉事。那留都雖說被岳家軍平定,卻不時有金人探子搗亂哩。那里七八年前血海一片,現在屯著軍,你那親眷也該搬走了罷”。
小九回道:“我是前月接到信,才去探那親眷。近來在臨安謀生,只聽得前幾年韓將軍鎮江戰敗,岳將軍長江大勝,今年又傳聞要議和,其他的事竟不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