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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那師爺微微一笑,說道:“大人,這廝扔下話頭,若是他妝個殘病,就有小人去御史臺彈劾您。這邪道像是有備而來,咱們還是先審案,逮到他短處再說”,胡縣尊本就心服這師爺,便順著臺階下,將殺威棒揭過不提。
等問那邪道是怎樣修煉妖法,吸食血肉,那邪道竟叫起屈來,說自家一個本分人,哪來的血肉妖法。那“乾坤二氣論”是外祖告訴自己的,只是能分辨色盲病,連國師都稱贊哩。
又說見劉大姐可憐,才贖回來準備雇在酒樓。許是酒樓名聲被抹黑,那大姐扭捏不肯來,被歹人害了,怎得怪到自己身上。再說這幾日自己整天在酒樓,證人一大堆哩,就算是倏忽幾刻不見,也沒法子從南縣飛到北縣去害人。
胡縣尊聽得,問酒樓眾人,都說三掌柜成天價在酒樓的。劉無賴在一旁聽得不服,插嘴道:“他們都一個酒樓的,誰不包庇這邪道”,張小九回他:“勞您駕,指出個目擊證人來”,劉無賴吭哧幾下,眼角一掃,立時站出個閑漢來。
只聽那閑漢說這邪道如何殺人分尸,又扔到野狗洞里,狂笑而回。張小九嗤笑道:“你看得這樣清楚,若我真在殺人,怎得不上去阻攔,還一路跟到野狗洞”,那閑漢梗著脖子漲紅臉,半天憋出一句:“你不是邪道么,誰人不怕”。
張小九問道:“你說那野狗子吃大姐,且說說那狗子的皮毛花色,洞里是否有它狗”,又說:“我殺人定有兇器罷,是刀是劍,幾寸幾分”,那閑漢被逼急了,說了個“一只黑皮癩狗,三尺長劍”。
那閑漢剛說完,堂下就有叫花笑道:“那瓦子附近的野狗全是黃灰的,哪有黑狗,我張三吃了多少狗肉,還沒見過黑狗哩”,那閑漢聽得,補了句“許是黃灰的,看得不甚清楚”。
誰知那叫花又笑道:“噫,我竟記錯了,記得那里都是紫狗,哪有黃灰的”,那閑漢本要張嘴答“許是紫狗”,卻被劉無賴剜了一眼,噎得咳嗽起來。堂下眾人見了,哈哈大笑,還有叫花幫腔道:“甚么紫狗黃狗,是他自家吃了人怪在狗子上罷”。
胡縣尊見這些窮賤嘴里抹油,各種瞎扯,全吐不出個清楚證詞。若要判這邪道,那證人卻前后矛盾;若這邪道無辜,那大姐又是誰殺的。正頭疼間,卻見鄭師爺回來了,偷偷進言,那縣尊聽了,立刻抖擻起來。
只聽得這縣尊說道:“剛才仵作驗了,劉大姐是被三尺長劍所傷。先不管是甚么野狗,這兇器沒差。張邪道,你今日起就拘在牢里,等宣判罷”。
張小九聽得不服,喊道:“那血肉一團,骨頭零碎,怎驗得是三尺劍所傷”,又說:“我被誣告便罷了,王東家有甚么罪”。那縣尊卻不理他,只令衙役將這兩人投進牢里。嫣娘因是女娘,不好在公堂上抬頭說話,聽得這判罰糊涂,也呼起冤來,卻被那公差捂住嘴,拖進牢里。
堂下眾人見狀,都喧嘩起來,誰知那縣尊驚堂木一敲,說是這邪道的兇器已符合,王狐貍說不得背后攙和,兩人扣下日后再審。因這堂退得甚急,叫花們還未出手,就被公差們趕到一邊。丐幫張小三氣得咬牙切齒,叫上弟兄們,趕到王家酒樓尋王老娘說道。
話說張王兩人一路掙扎,被丟進一個惡臭小間里。那公差本要揩油,卻被嫣娘一口咬到手上,便甩了個耳刮。張小九去攔,也被打倒在地。那公差踢了一陣,踢得爽利,才哼了聲走了。
嫣娘忙去看那小九,卻見小九滿臉是血,一動不動。嫣娘邊哭邊摸出絹兒擦血,卻見隔壁有個黑黢黢的人盯著自己,說道:“你只顧哭他,卻不顧自個。那宋大看中你的皮子,今晚就來奸哩”。
☆、第45章 姚黃落淤泥
話說嫣娘聽得那黑黢黢的人說話,被驚了一跳。等細細看去,卻是個女娘模樣,全身腌臜,腿上流膿,形容可怖。
那女娘見嫣娘露出不忍之色,嘆道:“前月我來時,還可憐舊人,今日新人也可憐我了”,又說:“這是你家官人罷,倒是個疼惜人的,我家那個一進來就軟了,任我被欺負,還換到他牢,讓那宋惡狗夜夜奸我”。
嫣娘見這女娘流下淚來,竟在臉上沖出蒼白兩道。那女娘抹了淚,又在地下抓把臟污,抹在臉上,說道:“弄得腌臜些,少受那宋惡狗的罪,你也趕緊涂上,說不得那宋惡狗嫌棄,今晚能放過哩”。
嫣娘聽得心驚,又見那污穢甚是惡心,惡臭撲鼻,說不得是排泄之物,頓時嘔起來。等消停下來,因自家露丑,忙向那女娘道歉。誰知那女娘道:“這里還講究什么禮數,熬日子罷了,就算活個一年半載,也受夠了罪”。
嫣娘整理自己后,把小九的血污擦干凈,抱在懷里,不讓那腌臜沾上。那女娘見小九暈著,說道:“怕是被宋惡狗踢到氣門上了,先別動他,睡上一覺許能醒來”,又說:“我剛來時,還解下金丁香換藥,卻被搶走打罵,這屋先前的女娘也被搶了丁香,連耳肉都扯掉了”。
嫣娘釵環都被董小乙剝去,只留一對丁香被頭發遮住。嫣娘聽得,心里發寒,向那女娘道謝,解下丁香藏好。又和那女娘攀談,聽得是南縣姚富商的七女,名喚琪蕊,嫁與魏家。大伯子不忿她娘家進貢五色梅花發財,提攜得他二弟抖了起來,等那宮里的貴人倒臺后,便誣告說是弟占兄財。
姚蕊娘察覺不對,說大伯子要害自家,官人卻不信,還說是姚岳家不肯拉大兄一把,大兄心里有氣罵罵便罷,哪會誣告。又怪蕊娘沒讓娘家提攜大兄,不然大兄怎會放出狠話來。
姚蕊娘氣得發抖,說我只嫁你一人,沒嫁你一族。你堂兄堂弟的貨,姚家沒打對折?那些出了五服的魏家人,姚家沒幫扶過?去年你表兄打秋風,竟打到姚家,若不是母親怕我受氣,早趕出去了,哪會拿出銀來。我嫁你卻拖累娘家,羞得連娘家都不敢回哩。
本以為這話能點醒他,誰知那官人卻將蕊娘打倒在地,罵道:“長舌婦兒想挑撥我魏家,你姚家千好萬好,還嫁我魏家做甚”,亂踏一頓,揚長而去。
蕊娘受氣挨打,幾日才養好,卻錯過時機。等姚蕊娘和魏二官披枷到縣衙,見到早有準備的魏大官,已是晚了。
那魏大官將弟弟家財五五分,一份給了北縣縣衙。等這姚魏占產案結束,北縣縣衙眾人都添置了妾侍新屋,十分滿足。
魏二官進了牢里,被那別有用心之人吹吹風,就把蕊娘獻了出去。蕊娘跪下求他,哭道兩人從小定親,說好白發相守的,官人怎得如此狠心。
那魏二官說此時連自己都保不了,哪能護得住你,再說這宋牢頭能給我換個干凈大間,每日還有肉菜哩。若你順了他,我便分一半肉菜與你吃。
魏二官本以為蕊娘會應承,誰知蕊娘啐了他一口。那魏二便扯著蕊娘頭發往墻上撞,還罵你這不賢婦,餓死官人,不能傳宗接代,怎對得起魏家。
正打罵間,那宋大進來,將那魏二往旁邊一扔,按住蕊娘就作弄起來。那魏二陪著笑,等完了事,就顛顛地跟宋大去了大間,一眼都沒看那昏死的蕊娘。
誰知報應不爽,這皮白肉嫩的魏二官換了大間,被那同間的黑漢子盯上,受用了幾日。周圍老囚們看得眼熱,紛紛賄賂牢頭,那魏二官竟賣腚眾囚,混沌度日。
姚蕊娘本是邊說邊哭,等說到魏二官換房這段,卻止住了淚,無甚表情。嫣娘聽她講兩人青梅竹馬,本是人人稱道的姻緣,卻落得如此下場。許是曾兩情相悅,卻在婚后的磕絆中磨盡了情誼。
原來這姚魏兩家因魏紫姚黃發家,和南縣陶家打個平手,臨安花卉各占一半。姚家父母知道女兒女婿進了牢,本要去救,誰知那姚大兄說女子入獄,哪能清白,等那被人污了的七妹出來,可不是丟人現眼么。
又說爹娘你們心疼,卻不想想咱姚家。那魏大官近日新貢了株煥彩魏紫,秋日都開花哩。官家一喜,竟封那魏紫為曹國夫人,生生壓住咱家姚黃。若是七妹回來,魏大官興起幺蛾子,姚家根本兜不住。七妹福薄,折在牢里,也是她的命了。
姚父親聽得,沉默不語,姚母親哭得眼睛紅腫,見這父子都不救七娘,只能推個生病,倒床不起。等過了幾日,見送來的都是些苦藥清粥,幾個媳婦還搬來座觀音,說是婆婆日日拜這菩薩,許會病好。
那姚母親聽得,長嘆一聲,自此閉門拜佛,萬事不問。那些媳婦見這老婦終于放了管家權,樂得甚么似的,心中感激姚琪蕊,連那最刻薄的大兒媳都替她小姑念句佛,愿這苦命七娘下輩子當個拉磨盲驢,比那食污穢的狗子要強。
這蕊娘不曉得她家的事情,還傻傻等人救哩。嫣娘心中嘆息,又見蕊娘講到娘家才有了神采,便沒揭出來。那姚魏兩家近日合貢煥彩牡丹,官家封魏紫姚黃為花后花皇,臨安皆知。這蕊娘,怕是早被人棄了。
嫣娘心中難過,卻也只順著蕊娘話頭,說那姚家定會來救。蕊娘今日說得暢快,一時說累,就地一趟,便酣睡了。嫣娘見到蕊娘這等可憐,心內發緊。趙宗子,嫣娘困在這里,你可來救?
馮瑜和表哥一時半會趕不回,其他親友俱是商賈草民,誰能制住那胡尊神。自家心愛的趙宗子倒可相救,但那日一瞥后,再沒相見,他怎會曉得我呢。
這門當戶對,兩小無猜的都落得如此下場,我與他一天一地,就算有幸聘為正室,怎能過得順暢日子。馮瑜先前勸我遠離那人,說是招惹不起,如此一看,確是不能配成一對。
與他在一起,當不了正室,我受氣嫉恨,與地獄無異;若撞了大運,明媒正娶,那趙家可是好進得的?就算進了,等過個幾年,又是甚么光景,說不得比姚蕊娘更加凄慘。
嫣娘怔怔地想著,掉下淚來,誰知那淚滴在小九臉上,竟引得小九醒來。嫣娘見了,心中念佛,又把蕊娘的話學上一遍。
聽了姚琪蕊的故事,小九大驚,說道:“這牢里是待不得了,宋牢頭今夜定來尋事”,又說:“這胡昏官許是受了別人賄賂,才臨時改話扣下我倆,若不逃走定會暗里被害”。
嫣娘心中認同,然而兩個女娘,怎得逃出?何況自家纏了腳,更是拖累。兩人急得團團轉,卻是驚醒姚蕊娘。蕊娘聽得兩人要逃走,便道:“我曉得法子能逃走一人,但你們得替我帶話給姚家”。
小九嫣娘聽得,發下誓言,那蕊娘才道:“這些小間都有個氣口,需得兩人疊起來,上面那人要是瘦小,便能爬出”。
嫣娘聽得疑惑,問道:“若那小洞能爬出人,逃走的人被抓到,牢頭們豈會不知”,蕊娘回道:“這小間只關一人,若是兩人,第一夜就被轉到大間,我和魏二也是如此。新人極少發現這氣口,就算發現也得兩人協作。”
“世間少有真心的,上面那人跑了,不顧另一人,底下那人就慘了。兩人每每爭當上面,誰都不肯留下,等僵持到夜里,被那些葷素不忌的奸了,跑不跑已無謂了”。
嫣娘見那蕊娘神情低落,便安慰幾句。還未說完,卻聽得小九道:“嫣娘,你上去罷,我撐住你”。嫣娘忙說:“小九,那些人若發現你……”,卻被小九打斷:“嫣娘,你身有天命,定能絕處逢生,出去比我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