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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片場這么熱鬧,但葉驚星卻因為他的笑而感到難以言傳的寂寞。
第58章 september
晚上葉驚星和楚北照例在一起對次日的戲,對到殺青前最后一場,是許禎追尋著應志佳留下的蛛絲馬跡趕到海岸邊,正好看見他向海水深處走去,像是要自我了結。許禎向他狂奔而去,緊緊地攥住他的手腕,像是銬住了他,而落網的罪人回過頭來,原來只是從沙子里撿起不小心掉落的腕表。
這段戲沒有臺詞,兩人一遍過下來,表情動作都很沒出錯,雖然還有些可以細究的地方,但天色已經很晚,李運宜還是決定讓他們收工,細節明天正式拍攝時再調整。
但楚北忽然說:“再重演一遍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是看著導演的,葉驚星卻直覺他在對自己說話,他的語氣作為建議來說太輕了,以至于聽上去更像懇求。他對戲很嚴格,以前對戲時他也常這么說。葉驚星不是一個很好的演員,面對他也只能頻頻重演。
“也行,”李運宜知道楚北是精益求精的人,也沒多問,干脆道,“最后情緒可以往上揚一點兒,你們倆演得有點太沉重了?!?
葉驚星點點頭,看了楚北一眼,又回到原來的點位。
他們又演了一遍,一遍之后又再來一遍,夜色很深,看上去就像時間停滯了,他們在不斷地倒帶,像陷入了某種循環,每一次的表現都不太一樣,唯一不變的是揮之不去的離別氛圍。李運宜最后只好叫停,把這兩位加班有癮的趕回各自車上。
預演了這么多次,第二天錄制的順利程度也可以料想,片場的工作人員都受到他們的鼓舞,覺得提前下班有望,像開拍第一天似的充滿干勁,長達三個月的高強度工作終于要迎來階段性勝利,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長假前的笑容。
最后一場戲錄完時夕陽正好,粉紅色的晚霞映照著海面平靜的橫波,太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往下沉沒,像是要融化在海里一樣。暑熱持續了三個月,至今仍拖拖拉拉地滯留在秋日的晴空,將地球烤得發軟,發燙,在逐漸冷卻的日子里,四處散發著倦怠的氣息。走在微涼的細膩的沙灘上,感覺重力都變小了一些。
《沉默的飛蛾》是一部題材沉重的劇目,卻結束在這么一個輕盈的時刻。李運宜舉著喇叭笑吟吟地喊:“殺青快樂!”于是大家放下手里的設備開始鼓掌,葉驚星和楚北拎著浸濕的褲腳從沙子里一腳深一腳淺地走上來,還沒來得及換鞋,早就準備好的花束就和錄制花絮的攝像機一起迫近眼前,只好放下褲腿抱住花,無奈地相視而笑。
伴隨著一聲禮花的巨響,炸出的彩帶當空落下,蓋在他們頭頂和臉上,楚北悄悄吐出一片飛到他嘴里的金箔,轉頭看葉驚星。他對這種場面倒是很適應,披著一身閃閃發光的彩帶笑著看向鏡頭。
葉驚星倒是很慶幸這時候有一個鏡頭對著他,否則他的目光會不受控地一個勁兒傾向身側的那個人。旁邊有人在問殺青的感受,他一邊說著“學習到了很多”這樣的套話,一邊抱著花慢慢地往岸上走。
柔軟的泥沙慢慢變得粗糙尖銳,皮膚上涌起細密而微小的疼痛。所有人看上去都很高興,就連氣溫和風景都讓人舒適,但這樣的氛圍反而帶給他異樣的惶恐。心情和人群背道而馳,更讓人覺得悵然若失。
楚北在戲里對情緒的控制比他專業,但在戲外就沒那么善于偽裝。在聽葉驚星講話的時候,他要么安靜地看著他的側臉,要么垂下眼睛若有所思,難過像海風的腥味一樣明顯,縈繞在他的眉宇,像是從很久很久以前這陣海風就停留在了他的身上,多少個夏季陽光的暴曬也對此無計可施,以后也無法消退。
“我還記得剛剛接到劇本的時候,我花了一整夜才看完,可能是因為戲里橫跨的時間線很長,所以拍攝的過程里經常覺得,要拍很久才能拍完,壓力還挺大的,”葉驚星面朝著鏡頭,偶爾要轉過去和楚北有些眼神交流,卻每每一觸即分,像在躲避什么似的,“但現在殺青了,又覺得……”
他說到這里,話明明已經到了嘴邊,思維卻突然斷線,聲音也因此卡了一卡,楚北于是接了他的話:“……時間過得真快啊?!?
葉驚星應了一聲,笑了笑:“時間過得真快啊?!?
太陽快落下去了,周遭事物的顏色也在變冷。葉驚星改不了思考未來的習慣,一部戲拍完到正式上映一般都隔著不止一年半載,其間還可能因為各種各樣的意外延后上線,他們的檔期滿得連獨處休息的時間都沒有,難道要等宣發時再見面?他猜測著,等天氣轉涼以后,等下一個夏天,他們又會變成什么樣子?他這時又發覺自己沒怎么變,像這樣一成不變又沒有意義的無聊問題,他竟然想了一年又一年。
頭頂突然傳來輕柔的知覺,葉驚星下意識地轉頭看去,楚北的視線落點在他頭發上,輕輕說了一句“別動”。其實哪怕他不提醒,葉驚星也不知道怎么動,他看到楚北的嘴角因為認真而微微抿起,聞到他懷里洋桔梗淡淡的香氣,感覺到發絲上微不可察的碰觸,甚至不知道該擺出什么樣的表情,只靜靜地等著這幾秒過去。
楚北向他攤開手掌,像最后一場戲里的動作一樣,只不過這一次他手里的東西換成了一片亮晶晶的彩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