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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半夜,風變得有些涼。
突然,水聲停了。葉驚星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是一句心如死灰且直截了當的“我操”。
楚北第一反應是,不會有蟑螂爬出來了吧?
好消息是,不是。壞消息是,他不知道這件事和蟑螂比起來哪個更壞一點。
葉驚星說:“我公關稿忘發了?!?
本來,今天他公司領導那個事兒有了跟進,公關部就已經忙不過來了,給他的稿子發得也晚了些,他又一直拍戲,好不容易下工后又遇上跟車,身心俱疲,完全把這件事拋到了腦后。
明明只是復制粘貼一下的事,現在都不知道事態發酵成什么樣了。
楚北立馬問:“你手機在哪兒?”
“我床頭柜,”葉驚星說,“你幫我發一下好了。”
“行?!背贝饝聛?,又聽見水聲響起。
說明葉驚星還是對他很放心。他心里稍感安慰,然而拿到手機,才想起自己不知道密碼。
直接問密碼多少嗎?還是等他出來再用指紋?
楚北猶豫著,先嘗試著輸了葉驚星的生日,不對。
葉驚星媽媽的生日?也不對。
出道日?不對。
總不會是他的生日吧……果然不是。
還差一次就要鎖了。
楚北有點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葉驚星洗著洗著也反應過來自己沒跟楚北說密碼了,這一天鬧得他暈頭轉向的。
他加快了速度,換了衣服出來,肩上披了條毛巾接發梢滴的水,推開自己的房間門。
和從前一般無二的布置,電風扇慢條斯理地左右晃著腦袋,楚北拿著他的手機,剛剛輸完一串他猜的密碼。
“012302”。一棟2單元302戶。
兩個人都聽到了解鎖的聲音。
第9章 夢中身
葉驚星沉默地接過手機,自己掃了一遍公關稿,發到微博,再退出,一分鐘不到。
他其實很不愛看社交網絡。這里的一切都是人構造的,所以吵鬧。與之相比,耳朵邊上嗡嗡叫的蚊子都顯得文靜了……但他還是精準地把它拍死了。
他胡亂搓掉手心里殷紅的一點蚊子血,感受延遲的麻勁兒慢慢蔓延到指尖再慢慢消退。
楚北站在他房間門口,遲遲沒有要走的意思。葉驚星的手扣在門把上,抬頭看著他,無聲地催促。
葉驚星的房間窗戶是用藍色玻璃做的,上世紀的遺留產物,哪怕陽光燦爛,屋子里也是也是一片冷冷清清的昏暗。
但楚北從以前就覺得,不光是窗戶的問題,葉驚星這個人站在那里,也像一扇模糊不清的藍玻璃。
302里很安靜。并不是死寂,而是久違了的,充斥著活氣的安靜,具有人的體溫和風的重量。呼吸聲隱匿在電扇運作的雜音里,偶爾能聽見街上卷簾門落下的聲音。這種安靜氤氳在一隅以內,卻好像能展開到萬物當中,朦朦朧朧地游蕩在他們身旁,是在醞釀著什么嗎?還是在等待一聲打破它的悶雷。
楚北嘆息般地說:“明明你也放不下?!?
葉驚星的表情沒有松動。楚北以為他又會說“只是密碼而已”或者“用習慣了沒改”這樣避重就輕的話,但他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說:“就算放不下,又能怎樣呢?”
說完這句話,他就打算關門,楚北卻抬手擋住了門板,說:“你說我永遠活在以前,這話不對?!?
“你要說永遠活在以前的是我嗎?”葉驚星淡淡地說,“那我也不否認?!?
“不是,沒必要說這種話,”楚北看他的眼睛里充滿了溫情的悲傷,“時間不是只有此時此刻,它是一條蜿蜒的長河?!?
——“時間不是只有此時此刻,它是一條蜿蜒的長河,是昨日落下的月亮,在廣大的維度上恒在。過去的日子并不會消逝,它始終佇立在你的身體里,伴隨著你的一呼一吸,流淌到更遠的時間中去。”
這是葉驚星高中寫的作文,后來被他拿來當范文教學生用。當時他教的時候,還會因為覺得這句子寫得太矯情而有些羞恥,如今驟然再聽到,先是困惑,這玩意兒誰寫的,回過神來,只得啼笑皆非。
“你怎么還記得?!比~驚星輕輕笑了一下,并不覺得這種文青式的論調現在還能觸動他。
但是回憶是不可阻擋的東西。就在楚北說完這句話時,他恍惚又看到很久以前的光陰,風扇一樣地轉,蟬一樣地叫,玻璃映著同樣的藍色的月光,六年前的葉驚星和楚北在狹小的房間里穿行,洗漱,閑聊,睡覺,被隔壁的裝修聲吵醒,又把被子蒙上腦袋。許多朝暮過去,那扇還沒有裝上電子鎖的門開開關關。那里的他們對時間還漠不關心,河水波光粼粼,不更快也不更慢,漠然地穿過凡人無數的喜悲,到如今,川流不息。
“你沒必要一直切割自己,”楚北在他晃神泄勁的剎那,推開門走進來,和他只有一步之遙,“你把過去的你和現在的你切割,把臺上的你和臺下的你切割,把演戲的你和跳舞的你也切割。你想用不同的你面對不同的人,不同的要求。但這怎么可能呢?你一直都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