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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編劇,卞舍春。”卞舍春簡單地打過招呼,和葉驚星握手,習慣性地觀察,第一眼心想人類是怎么長成這樣的,第二眼則是在想這人估計有睡眠障礙,氣色能用化妝品掩蓋,但眼睛里的紅血絲不行。缺覺還能笑得這么和顏悅色,明星真不好當。
葉驚星恍然“啊”了一聲,半開玩笑道:“劇本寫得這么厲害,人長得還帥,打眼一看我還以為同行呢。”
卞舍春腹誹娛樂圈里的人說話真夠好聽,發自內心地感慨道:“這要是別人說我帥我也就應了,你這么說,我感覺自己得折壽。”
旁邊一圈人都笑了。組里的同事們不管此前對葉驚星什么態度,此時全都不由自主站了起來,微笑著和他握手,相互作介紹。
他一邊幫著把咖啡分出去,一邊隨口攀談,跟扶載望說總算又合作了,上次推薦的烤肉店很好吃,又恭喜李運宜上個月拿的獎,林紅芝他也認得,還關心了一句芝姐家里的貓怎么樣了。皆為利來的一群人被他這么一攪合,倒像是老友見面。
咖啡有拿鐵有美式,有冰鎮有常溫,還有不含咖啡因和零糖的,每個人都能拿到想喝的,分完還有余。很少有哪個明星藝人對工作人員也這么細致,大家一時都有些咂舌。
和其他人都寒暄完畢,葉驚星才帶著殘余的笑意繞過桌角,抬眼看向他的對手演員。
楚北對上他的目光,又垂下眼,往前一步,頓了半秒才緩緩伸出手:“葉老師。”
巧舌如簧的葉老師這時候卻好似啞火,嘴角維持的弧度有些僵硬,只向前攀住他的手,搭上腕骨的指尖不自在地一觸即分,聲音不高地喚道:“……楚老師。”
“合作愉快。”
“嗯,多指教。”
兩只手溫度差不多,短暫交握之后分開,連余溫都感受不到。
葉驚星不愿和他多聊,但是就這么斷了對話,從進門開始提上來的氣氛驟然泄下去,太不自然。于是他硬著頭皮又續了句客套話:“第一次演戲,是你指教我才對。”
楚北比葉驚星小三四歲,但論資歷實績卻是前輩,論流量熱度卻又要矮他一節,這高高低低的說不明白,楚北只好不接這個話茬,把臉部肌肉捏成一個禮貌體面的笑容,說:“互相學習嘛。”
這就算是結束問候,其余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只當他們確實不熟,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沉默的飛蛾》講的是一個發生在高中校園里的命案。楚北飾演的應志佳是死者的朋友,也是案件的目擊者和嫌疑人。而葉驚星演的是負責這起案件調查的警察許禎,不是什么偉光正的形象,他專業而麻木,并不討喜。林紅芝飾演死者的班主任,一個善良得不徹底的普通人,而江喻演的就是那位死在一集的倒霉高中生,戲份都在回憶里。
第一場是審訊戲。葉驚星進入角色比他們想象中要快,臉上沒笑的時候整個人都散發著低氣壓,歪著身子翹著二郎腿,儼然一個老油條,劇本放在膝蓋上,看劇本好似看口供。抬眼瞥向楚北,聲音很懶,但咬字清楚。
“你說禮堂后的側門一般沒有人走,為什么你看到陳飛死了之后第一反應是往那里跑?”
指甲在桌子上劃出一點噪音,是楚北的手指因倉惶而蜷縮。他的目光有些神經質地飄忽,呢喃著說:“不……我,我根本反應不過來啊……我甚至根本不記得我當時走的是哪道門了……”
葉驚星和其他幾個演員都暗暗一驚——楚北已經不需要看劇本了,每一句臺詞都恰到好處地從顫抖的唇齒間壓迫出來,停頓、喘息、壓抑著的微微變調的聲音,都挑不出毛病。
其實不是所有的導演都愿意看到演員在初次圍讀時就這么沉浸,怕讓演員本人的習氣先入為主,影響后續對角色的詮釋。不過會這么做的演員本來也是少之又少,一般演員像葉驚星那樣,熟悉大致情節,不打磕巴,偶爾脫稿,已經是很好了。從李運宜的反應來看,她對楚北很滿意。
葉驚星壓下心頭種種情緒,逼自己浸入到許禎的視角里,微微垂著眼睛審視著面前的人,不置可否。他只是調整了一下坐姿,楚北就急忙惶恐地往前使勁傾著身子,強調道:“真的!哥,如果不是你們跟我說,我完全不記得我是從側門走的!雖然大家平常不走那道門,但是都知道那里有門的!只是平常出禮堂都是一個班一個班的走,當然是走大門比較方便……”
他的手本能地想要抬起來,用比劃來增加辯解的說服力,卻因為被拷著只能徒勞地掙扎幾下。在他閃爍不定的目光中,時而有正在回憶的跡象。但這不是因為他臺詞不夠熟,而是應志佳的演技不夠好。他不斷咽著唾沫,不安之下埋藏著努力控制的理智。而由此而來的,過量的忐忑,就變成了許禎懷疑的引子。桌對面的警察緊鎖著眉頭,抓住了他話語中的疑點,徐徐詢問,聲音沉得像冷水。
李運宜錯不開眼,側了側身子,悄悄對扶載望說:“早就聽說楚北只要進了組就不用再看劇本……竟然是真的。”
扶載望和楚北合作不止一次,并不驚訝,只頷首道:“他是真正的演員,早晚要拿大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