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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一直說他冤孽,陸枕江便也認為自己罪孽深重,他無法挽回母親的死亡,無法消解父親的怨恨,只想著通過治病救人,積善行德,消解自己的罪惡,也為死去的母親積德。
陸枕江的思緒回轉(zhuǎn),腳下便多了兩只膝蓋,沈臨熙直直跪在他面前,咬著唇作勢要磕頭,陸枕江一驚,按住他的肩頭,想將人拽起來。
誰知沈臨熙像是黏在地上一般,死活不起來,拽著陸枕江的衣擺懇求,“救命之恩,無以為報,我身無長物,不能為先生做些什么,求您受我?guī)装荨!?
沈臨熙腦袋重重砸向地面,陸枕江眼疾手快,伸手貼在他額頭上,趁著沈臨熙發(fā)愣的瞬間將人從地上拽了起來。
“頭上剛抹好的藥,磕壞了還得再重新抹一遍,”陸枕江說道,“還想再受一遍疼嗎?”
“我……我就是想謝謝先生。”
“也不用叫先生了,”陸枕江接著說道, “我剛及弱冠,比你年長幾歲,如果你愿意,就叫我哥哥可好?”
沈臨熙紅了眼圈,怔愣地望著陸枕江片刻,低下了頭小聲說道,“謝謝……哥哥。”
“有沒有念過書?”
“念過,我爹沒賭的時候家里也窮但還能讀得起書,”沈臨熙,“是在蘭英坊的趙老先生那里念的,后來家里沒錢了就沒念了。”
陸枕江若有所思點點頭,“那你現(xiàn)在還有安身之處嗎?”
沈臨熙抱著饅頭啃了一大半,嘴里鼓鼓囊囊的,“有,就在戲樓街那邊。”
陸枕江手上沾了一點水,在桌子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我名叫陸枕江,記住了,以后有什么困難過來找我便好。”
“阿枕哥哥……”沈臨熙猛地抬頭,眼里又蓄滿了淚水,“我們萍水相逢,你不必如此。”
“相逢即是緣,”陸枕江拍了拍他的肩,笑著說道,“我們既是有緣人,便不用說那些虛的。”
后來,沈臨熙的母親治好了病,沈臨熙便帶著她一起離開,臨走時,陸枕江給了他一瓶治凍瘡的藥,又囑咐了沈臨熙有困難記得來找他。
一日兩日過去了,三個月四個月過去了,陸枕江卻再也沒有見到過他。
長達半年杳無消息,他放心不下,按照沈臨熙說的地址去戲樓街找他,那是一塊混亂嘈雜的地方,三教九流混跡之地,陸枕江四處打聽一番,才知道他們最后棲身的瓦房也被討債了搶走了,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去向。
后來,他又去蘭英坊的趙老先生家里拜訪打聽沈臨熙的消息,也是一無所獲。誰也不知道孤兒寡母去了何處,他們在京城就如螻蟻一般,失蹤了還是死了都無人在意。
偌大個京城,沈臨熙就像憑空消失一般,任憑陸枕江用盡渾身解數(shù),也沒找到他們的影子。
第二年冬天,京城又下了雪。
天地白雪皚皚,銀裝素裹,雪花如柳絮般飄浮在空中,散落在人間。
陸枕江的父親離開了京城,四處云游去了,他獨自一人出門購置過年用的東西,孤獨的人影融不進周圍熱鬧的景象。
一到年底,街道兩邊跪滿了乞討的人,大街小巷,幾步便是一個乞丐,陸枕江視線里映入一個瘦弱的少年人,看身形年歲不大,他心里觸動,想到了杳無音信的沈臨熙。
陸枕江走到那人面前,那乞丐跪在地上,一直低著頭,他便掏出些碎銀子放到面前那只破碗里。
乞丐像是被上了發(fā)條一般,見陸枕江施舍了錢,立馬磕起頭來,連聲道謝:
“謝謝!謝謝大人!”
陸枕江并不打算多逗留,只是這小乞丐的聲音和沈臨熙簡直一模一樣,他心里一驚,接著控制不住跳動起來,既期待重逢又心疼他的遭遇。
他蹲下了身子,那小乞丐也抬起了頭,兩道視線匯聚在一起,陸枕江一下子便認出了他——沈臨熙!
“臨熙?”陸枕江見他比之前更狼狽,下意識想要摸摸他,“你怎么……”
沈臨熙見是陸枕江,臉色一白,慌亂低下頭,將破碗里的碎銀子扔到陸枕江懷里,然后忙不迭的掉頭就跑。
他不想讓陸枕江看到自己這副狼狽潦倒的樣子。
沈臨熙想跑得遠遠的,可是他的右腿前幾日剛被討債的打傷了,沒走幾步路便摔在地下,沈臨熙痛得悶哼一聲,不敢停下,手腳并用往前爬。
陸枕江跑了上來,沒幾步路就抓住了沈臨熙,將人從地上拽起來,死死抱在懷里,斷絕了一切逃跑的可能。
沈臨熙腿上的傷口撕裂,又在汩汩流血,鮮紅洇透了腿上襤褸的破布,陸枕江見了,難得動了幾分怒火。
“跑什么?”
沈臨熙根本不敢去看他,垂著眼睛瞎狡辯,“大人,您認錯人了。”
“我身上臟污,大人還請快放手吧,弄臟了您的衣服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