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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城郊嶺鋪山
地上的野草盛著露水,高遠的天穹游蕩著霧氣,嶺鋪山半山腰是一處極佳的風水寶地,墳塋累累,葬著無數白骨。
陸枕江提著金銀紙錠,供品蠟燭,以及其他上墳的東西,走到阿娘的墳墓前,一一擺好。
墓地的氛圍一向是沉重的,他跪在墳塋前沉默地燒紙擺貢品,他對于娘親的認知全都來自他爹。
之前陸老爹在世的時候,每到母親祭日,便按著陸枕江在她的墳前跪上一整天,說他一生下來便害死自己的母親,罪孽深重,要他好好贖罪。
陸枕江也一直活在愧疚的陰影里,深信自己罪不可恕,任憑父親擺布。
只不過陸枕江從來不敢看墓碑上刻的名字。
他不敢看。
這座墳地是陸老爹選的,原本打算是等到百年之后與愛妻合葬,但是真的等到他死后,陸枕江卻并沒有將他葬入這座墳里,而是單獨埋在了另一處,也沒有去上過墳。
冬日的太陽宛如夜明珠,只亮不熱,涼涼的陽光籠罩著冷清的墓地,周遭沒有一絲絲溫度。
陸枕江低頭燒著紙,金銀紙錠燒完之后只剩下灰燼,他仍舊像之前一樣久久地跪地不起,經年的咒怨早已刻入骨髓。
忽然間,長風掃過發梢,卷走了殘屑煙灰,陸枕江凝望遠方,出神片刻后向墓碑磕了三個響頭便走了。
秋冬之際的京城郊野別有一番風味,煙火人家四五處,樹上的綠葉謝了十之八九,天地似乎是一副水墨畫。
陸枕江站在半山腰,俯瞰山腳,郊外的景色盡收眼底,鄉間村落零星分布,最顯眼還是青蓮山莊的隨風招展酒幌,發出獵獵的聲響。
幾聲鳥鳴掠過上空。
天高云淡,北雁南飛。
陸枕江抬頭望去,燕過不留痕跡,廣闊的天穹之下,唯有五塔寺上的香火裊裊,接連不斷,絲絲縷縷直上云端。
回首三千世界,吾身只一微塵。
陸枕江拾級而上,一步一步走上山頂的寺廟。
他重又跪在佛像前,雙手合十,雙眸緊閉,嘴里默默念著佛經。
許久之后,陸枕江才緩緩睜開眼,直視那座威嚴的佛像。
這座佛像神龕他拜了千萬次,這蒲團他也跪了千萬次,佛經念了又念,可是陸枕江仍然無法擺脫罪惡的陰影。
廟里的主持與陸枕江相識,見他又來了廟里,便如往常一樣問道:“施主想求什么?”
想求什么呢?
天地之間,物各有主,清風越山谷,明月照大江,目之所及,耳之所聞,皆非他之所有,陸枕江就算在佛前祈求萬般,又能得到什么?
迷茫之際,是沈臨熙言笑晏晏的臉閃現眼前,陸枕江又想起許多年前,沈臨熙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趨,叫著哥哥。
“我想求一個平安符,”陸枕江輕笑起來,眼睛里藏著繾綣,“送給我家郎君。”
京城皇宮御書房
沈臨熙與皇帝商榷冬狩事務,一切都差不多安排妥當,他用余光瞥了一眼窗外的落日,估摸著快結束了。
“朕聽聞,沈卿與家中夫君甚是恩愛,不如將他一同帶去冬狩之地,省得你們二人還要忍受分別之苦。”
皇帝猝不及防的話讓沈臨熙愣住了神,下意識蹙眉,悄悄抬眼看去,皇帝臉上云淡風輕,仿佛方才的密謀從未發生過。
沈臨熙干笑著推辭:“陛下,臣夫只是一介平民,不敢與貴人同游。”
“這是皇恩。”
皇帝淡淡出聲,聽不出喜怒。
沈臨熙聞言,雙膝一彎,直挺挺跪了下去,御書房冰冷堅硬的地磚磕得膝蓋生疼,這些他都無法顧及。
“陛下恕罪,臣的夫君并非是朝中之人,他只是民間的一個普通郎中,不懂朝廷權謀,不應該卷入紛爭,還請陛下開恩。”
“按照計劃,只需要你與宣威將軍演出戲即可,”蕭鐸聲音沒有起伏,“朕不會多為難你,只要你夫君在一旁看著便好。”
“臣入朝為官三載,得陛下厚愛,臣為您肝腦涂地,為大雍赴湯蹈火,都在所不辭,”沈臨熙冷汗津津,重重叩首,“可是,臣夫無權無勢,他過去只會成為眾矢之的,臣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