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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地,她的心里,被一種異樣的,帶著感動、歡喜,卻又摻了幾分酸楚和茫然的情緒所充盈。
她終于朝他伸出胳膊,抱住了他,臉向他湊了過去,吻他。
“我就是要笑話你,傻瓜!”
一句充滿了愛憐的含含糊糊的輕叱。
他閉了眼睛,緊緊地抱著她,順從地臣服在了她的親吻里,感受著來自于她的柔軟的安慰,體會著這這一刻的獨屬于他,能讓他抓到手里,實實在在的那種擁有之感。
艙室里靜謐無聲,溫暖的燈光里,兩人就這樣相互擁抱著,彼此感覺著對方的心跳,誰也沒有再說話了。
漸漸地,耳畔傳來一陣細微的沙沙之聲,仿佛來了一場春夜的雨,輕輕敲擊著舷窗上的那面玻璃。
甄朱側耳細聽了片刻,從他懷里出來,披衣下地,來到舷窗邊上,朝外看了一眼,驚喜地轉頭:“快看,海上下雪了!”
雪里起先帶著雹子,剛才發出的敲擊玻璃聲,就是落下的雹,漸漸地,變成了一片一片,宛如一朵朵白色的小絨花,從漆黑的海上夜空里飄飄灑灑地斜斜飛落,落到船舷上,落到甲板上,也落到了甄朱伸出去的手心里。
雪絨花一沾到她的手心,瞬間融化不見,只在肌膚里留下一絲雪的涼意。
徐致深靠在船舷上,目中含著笑意,望著她迎風接雪的快樂樣子。
剛才他終還是拗不過她,將她帶到了船頭這片昏暗的甲板之上。
這一刻,船體正劈開波浪,在平靜的近海海面之上緩速前行。時間還不是很晚,餐廳的方向,隨著夜風,隱約飄來了一陣唱機播放的不知名的曲子,曲子是難得的浪漫而舒緩,高高低低,縹縹緲緲,在這寂靜的昏暗甲板之上,和漫天的雪絨花纏綿在一起,不似人間能聞,倒宛如送自半空之上的某處仙山瓊苑。
甄朱的耳朵,立刻就捕捉到了,她側耳聽了片刻,足底就不自覺地開始和著曲子而動,起先只是打著拍子,漸漸地,她墊著足尖,在漫天的雪花里,輕盈地舞著,宛如一只精靈,慢慢地旋轉到了他的面前,在他驚訝又含著笑的目光之中,朝他微微翹起那只漂亮的小下巴,優雅地伸出了自己的一只手。
“徐先生,記得否,你還欠我一支舞?!?
她笑盈盈地說。
雪絨沾在了她的眉和睫毛上,她宛如一朵夜色中的潔白梨花,就這樣隨著雪,飄到了他的面前。
徐致深長長地呼吸了一口帶著她氣息的清涼而冷冽的空氣。
“小姐,這是我的榮幸?!?
他凝視著她,低低地應了她一聲,用自己溫暖的手掌,接住了她伸過來的那只小手。
第95章 執子之手
后記——節選自石經綸日記。
民國十年, 2月5日。
“我的心緒有些紛亂, 加上最近倒春寒的天氣, 海上陰寒更甚,故有些睡不著, 到十點多, 忽聽舷窗如被雨點敲打的窸窸窣窣之聲, 下去察看,意外發現降下雹雪,一時興起, 穿衣上了甲板, 彼時,耳畔隱隱有餐廳方向傳來的樂曲之聲,我沿著甲板,散步去往船頭, 卻看到了意外的一幕。徐和她竟沒在艙房,而是和我一樣,或許是被這海上夜雪吸引,也雙雙到了甲板,他二人正于雪中相擁, 她輕靠在他懷里, 兩人踏著隱隱樂聲, 于甲板的昏暗中,翩翩起舞。
彼時萬籟闃然,漫天飄雪, 天地海上,仿佛惟余甲板他夫婦二人,連那唱機里的隱隱樂聲,也消散而去。
我不覺停下腳步,屏息望了許久,見徐在她耳畔不知說了句什么,她便吃吃低聲笑,抬臂勾住徐的脖頸,仰面望他,即便隔了些距離,我仿佛也能感覺到她此刻的愛嬌動人,徐便低頭下來,和她深深接吻……
我恐驚動了他二人,轉身悄悄離去,回到艙房,輾轉思量許久,心中原有的那一絲惆悵,終漸漸排遣而去。
其實我亦明白,即便沒有徐,她也不大可能與我攜手同行這人生之路,于她,我更多的,或許也是一種當初在露臺偶遇,月光下那驚鴻一瞥過后的不甘和不舍吧。想到今夜聚餐飯畢,她特意追上了我,最后還擁抱了我的一幕,忽然覺得,即便追求失敗了,但得了這樣一個妹子,未免不是收之桑榆。
罷了,不必多想了,還是祝福她和徐吧。
去睡了!
又及,我為自己的心胸感到些須的欣慰,希望再接再厲?!?
……
民國十年,2月8日。
“軍艦于昨日中午抵達天津港。當時我站在甲板上,看到對面不遠處的港口,密密麻麻,全是人頭,見軍艦快要抵岸,軍樂隊奏起樂曲,旗幟招展,熱鬧極了。
我自小出生天津衛,對這里熟悉的就像自家后花園,這么多年,從沒有見港口像今天這樣,來了這么的人。兩道臨時拉出的警戒線前,站滿了維持秩序的軍警。碼頭上,除了受大總統委派前來迎接的一行人,剩下的都是民眾和學生,中間還有諸多的報紙記者。
自然了,徐是昨天的焦點人物。中原戰后,他沒出現在慶功會上,而是連夜親自南下去往江東接他夫人去了,雖官方不會明報,但神通廣大的記者,總是能從各種渠道獲悉他們想要的消息。中國人的天性里,對這種男女之間的風流韻事,難免總是好奇,何況此次事件的主角除去英雄美人,還夾雜了個同樣大名鼎鼎的譚青麟,旁人早猜測無數。昨天碼頭來的這么多人,大部分恐怕都是抱著為親眼目睹徐和她伉儷風采之目的而來的吧。
他們應該不會失望的。
我與徐從前不算深交,但對他也略知一二,他為人向來低調,面對報紙記者,一向是沒有多話的,但昨天,應該是他心情好的緣故,帶她下船去往接車的那段路上,面對記者的圍追截堵,破天荒的有問必答,全程笑容滿面,最后臨上車前,大公報記者請他和夫人合影拍照留念,他也應許了,今天他夫婦的合影就登上了報紙頭條。所謂英雄凱旋,情場得意,大抵不過如此了。記得當時從下船到上車,短短一段不到百米的路,竟走了將近二十分鐘才到。
父親和小媽在家中設私宴,為徐和她接風,席間我留意到,他兩人不時目光交流,愛意溢于言表。我本已經想好不再掛懷,但終究還是覺得刺目,有些看不下去,借故提早離席。
我對徐,這輩子大概是沒法真正做到釋懷了。就這樣吧,我是個心胸狹窄之人。”
……
民國十三年,8月16日。
“前幾天是我結婚之日,因忙碌,日志耽擱了幾天,今日趁著太太在客廳晤客,得閑遂補記一二。
我最后還是照了家中的安排,娶了這位世交小姐做了太太。她可謂大家閨秀,容貌端麗,知書達理,性子也頗疏闊,溫柔而賢淑。婚前我和她借相親之機,約會過幾次。對這樁婚姻,雖無驚喜,但也不算不滿。
我想我大概是老了,或許人未老而心先老,這兩年,漸漸對從前曾熱衷的諸多勾當消退了興趣,人人都詫異于我的變化,自然,我的父親是十分欣慰的。決定結婚的那一刻,我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倘若一開始我就是如今現在的我,那么我和她在法華飯店露臺的那場偶遇,是否會有一個不同的結果?
我很快就把這個念頭趕走了。有些不安,為自己現在還有這種不合時宜的荒唐念頭。
從今開始,我就是有婦之夫了。我決心也好好地去對待一個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