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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間還算早,甄朱原本以為他應該在外應酬或是有事,打這個電話,其實未免也不是帶了點聽天的意味,并且覺得,電話應該是接不通的。卻沒有想到,一打就通了。
她坐了起來:“是我。”
“知道。”那頭的聲音淡淡的。
“你的這個號碼,是我今天向王副官問來的。這些天麻煩他了,打給你,也是想向你表示下謝意……”
“當然我知道,你是出于對威爾太太的幫助,”她搶著在他開口前,說,“她應該已經打電話向你表示過謝意了,但我覺得,我也有必要向你道聲謝,畢竟也是得了便利,希望沒有打擾你。”
她說完,屏住呼吸,側耳聽著那頭的聲音。
“沒什么,小事而已。何況麻煩的也不是我。”
話題就這樣被他斷掉了。
甄朱頓了一頓,一時有些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么了。遲疑了下,說:“我們后天就走了……”
“威爾太太向我提過了。一路順利。”
話題再次斷了。
甄朱深深呼吸了一口氣。
“好的。那就沒什么事了。我掛了。”
那頭沒有反應。
甄朱咬了咬唇,慢慢地擱上了話筒,發呆了片刻。
她覺得懊惱,有點后悔自己還是忍不住打了這個電話,并且,心里隱隱也有些不確定起來,一種事情仿佛正在漸漸脫離掌控的忐忑之感。
難道是上次的“求婚”被自己拒絕,場面有點難看,又被她丟下,他真的記恨在心了?
……
次日,是這個旅程的最后一天,威爾太太的朋友為她開了一個聚會,甄朱原本也是要同行的,但起床后,就感到人不是很舒服,頭昏腦漲,渾身無力。
最近的天氣,白天和夜晚溫差很大,可能是穿衣蓋被沒注意,昨夜著了涼,今早就有點發燒了。她沒有驚動威爾太太,只是在午后,她預備出門前,說自己有點累,想休息一下,今天沒法同行了,請她原諒。
威爾太太并不知道她發燒,但見她臉色不是很好,以為她確實是疲勞了,自然不勉強,叮囑她好好休息,說自己晚上回來。
送走威爾太太后,甄朱管飯店的人要了兩顆阿司匹林,吞下腹,拉了窗簾,就躺了下去睡覺。
人真的很不舒服,吃了藥,腦子更加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間,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耳畔傳來一排尖銳的響聲,她一下被驚醒了。
在她剛來這里,法華飯店發生爆炸的那個晚上,她就曾聽到過同樣的聲音,所以雖然距離有些遠,但還是立刻就辨了出來。
是槍聲!
她的睡意頓時消失了,急忙從床上爬了下去,來到窗邊,拉開窗簾,看了出去,不禁吃了一驚。
現在是下午四點。她住的房間在頂樓四層,從她的這個方向看出去,六國飯店附近延伸出去的包括使館區在內的縱橫交錯的幾條大街之上,不過短短半天時間,已經完全變了一個模樣,不再是行人和汽車往來,取而代之的,是無數密密麻麻的游行人群,,人數至少有五六千,因為距離還有些遠,看的不是很清楚,但依舊還是可以辨認,大部分似乎是學生,高舉著標語,喊著口號,正朝使館區涌來,剛才那一排槍響,是警察在對天發射,用以震懾學生,卻更加惡化局面,雙方開始發生沖突,場面混亂不堪。
甄朱看的心驚肉跳,急忙往大堂打電話,想問問情況,電話卻一直占線,想必此刻同樣也有許多人和她抱著相同想法。
她匆匆穿了衣服,來到樓下大堂,看見飯店大門已經關閉,警察攔在那里,就向經理打聽消息,經理告訴她,前兩天,有個日本武士奸殺了一名女學生,死狀凄慘,引發了學生怒火,幾個大學聯合起來,要求政府嚴懲兇手,但遲遲得不得回應,據說那個武士否認罪行,還以受到外交保護的名義,躲進了日本使館,徹底激起公憤,今天中午開始,陸續有學生到總統府游行請愿,總統代表出面,給的說法令學生不能滿意,轉而涌向國會請愿,要求總理張效年出面主持公道,隨后加入的人越來越多,不止學生,還有工人,市民,警察開始限制人流,驅散人群,卻越發激出矛盾,現在游行隊伍已經從四面八方包圍而來,越聚越多,涌向了使館區,使館區的周圍,拉起了嚴密的火力警戒線,里面的人出不來,外面的人沖不進去,雙方對峙。
飯店毗鄰使館區,經理的神色看起來卻還頗是鎮定,安慰甄朱說,這種事情,以前也不是沒發生過,過去就完了,飯店特殊,也受到外交保護,已經調借來了足夠的警察守住前后門,安全必定無虞。而且,這事和飯店也沒關系,請她安心回房,靜待事態過去就行。
甄朱看到不斷有洋人從大門里匆匆進來,神色緊張,看起來似乎是從附近逃出來,轉到這里尋求暫時庇護,思忖了下,決定按照這個經理的所說,回房閉門。
外面亂成了一團,看情況,這一帶也已經被游行隊伍給徹底包圍住了,她一個人出去,危險系數反而可能更高,留在飯店里,應該會更安全。
甄朱回了房間,沒一會兒,就接到了威爾太太的電話,威爾太太說,半個城都亂了套,她本來要回來了,路卻被堵死,根本無法通行,只能先回朋友那里,叮囑甄朱務必鎖好門,哪里也不要去。
打完了電話,甄朱反鎖了門,一個人趴在窗戶前,睜大眼睛看著外面的動靜。
天漸漸地黑了,游行人群仿佛終于有些散了,周圍的喧囂聲也慢慢地平靜了下去。
就在甄朱以為事態已經得到控制,忽然,遠處燃起了熊熊大火,也不知道是哪里燒著了,接著,夜色里,再次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銳槍聲,似乎是朝游行隊伍開槍了。
場面終于徹底失控。
甄朱再次提心吊膽,頭重腳輕,人更加難受,只能躺回床上,也不敢脫衣服,閉目蜷在被子里,一動不動,心里盼著這事情能快點過去。
但事情卻并不如人愿。
到了深夜,十一點多,周圍的喧囂非但沒有停止,反而發生了一件預料不到的意外。
一群至少幾百人的武裝暴徒,不知道從哪里冒了出來,先是搶劫放火,燒了飯店附近的幾家商行,接著竟悍然開槍掃射,撂倒了飯店門口的警察,隨后沖入飯店,肆意打砸,經理前去阻攔,被一棍打悶撲在地上,當場昏死過去,剩余飯店人員見狀,紛紛四散逃跑。暴徒從一樓開始,一路打砸上去,不放過任何一個房間,或以槍毀鎖,或砸門而入,逼迫客人交出財物,稍有延遲,立刻鐵棍交加,反抗者輕則頭破血流,重則生命垂危,甚至有人當場喪命。
大名鼎鼎,曾被稱為京城要人俱樂部的六國飯店,今夜竟然變成了人間地獄。
甄朱住的是套間。因為隔了兩扇的門,起初雖然也聽到了些樓下發出的隱隱的砰砰之聲,但一時沒往這上頭想,只是驚覺了起來,直到有個客房里的客人攜槍,不堪暴徒威脅,開槍自衛,結果被暴徒群起槍殺,發出慘叫和槍擊響聲,她這才知道情況有變,飯店應該是淪陷了,急忙奔出臥室,來到客廳,奮力想將一張桌子推到門后。
桌子是實心胡桃木打制的,沉重無比,桌角又蹭在地毯上,她一個人,平時力氣就有限,何況今天本就生病,手腳發虛,使出吃奶的力氣,困難地拖著桌子一寸寸挪動,還沒將桌子推到門后,就聽到門上起了一陣“砰砰”的拍門聲。
她的心口猛地懸了起來,知道一旦要是門被破開,自己必定兇多吉少,咬緊牙關,奮力繼續推著桌子,卻因為肌肉太過緊張,腳下打了個滑,整個人跌到了地上。
劇烈的拍門聲還在繼續,如同催命惡符,她咬牙,正要繼續,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開門!是我!”
徐致深來了!
宛如海上迷霧里突現的一盞燈塔,又如瀕死之人抓到了救命的繩索,就在聽到他聲音的那一刻,甄朱狂喜,原本僵硬的全身立刻就松懈了下來,從地上一骨碌爬了起來,飛奔到了門后,開了鎖,一把拉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