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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朱躲開他的手:“我有件事,想和你說。”
“嗯,說吧。”
他的手改而撫她后背,閉上了眼睛。
甄朱抱住他的腰,下巴頦支在他的胸膛上,望著他英俊的臉龐,說道:“我今天去約翰遜醫生那里,得知英商公會要招一個中方工作人員,類似于面向國民的一個簡單崗位,對英文要求不高,簡單的日常聽說就可以了,我很有興趣,就請醫生推薦我,醫生幫了我很大的忙,那邊看在醫生的面上,也同意用我了……”
她一邊說,一邊偷偷看他臉色。
徐致深睜開了眼睛,眉頭皺了起來,神色詫異。
甄朱急忙抬手,撫摸他的眉頭:“你聽我說。我父親是前清的進士,你應該也知道的。我小時候,他在北京做官,從事的就是洋務,他思想也開放,向往西方制度,就是因為這樣,后來才被同僚陷害,扣上和變法黨私通的罪名給下了獄。我跟我父親在北平住的那幾年,家里曾請過洋人教過我哥哥英文和格致,我哥哥不感興趣,我那時卻很感興趣,在旁聽記,學了些,我記性好,到現在還沒忘,加上前段時間,從訓練我語言的醫生那里也學了不少,他都夸我有語言的天賦,不但說話恢復的快,學英文也進步快,我想著,你整天那么忙,我在這里也沒事,不如就去那里做做事,既能學東西,長見識,也算是打發……”
“不行!你找什么工作?我養不了你?”
甄朱還沒講完精心準備的游說之辭,徐致深就斷然否決了,一臉的不快。
甄朱其實也料到他會有這樣的反應,只是沒想到他比想象中還要不客氣,咬了咬唇,拿開他摟住自己的那條胳膊,轉過了身,躺下去背對著他。
徐致深轉臉,看了眼她朝著自己的一片雪背,靠過去啃了一口,甄朱躲開,不讓他碰,他想了下,將她強行抱到了自己胸膛上,語氣放緩了,哄道:“外面那么亂,你一個小丫頭,什么都不懂,我怎么放心讓你出去做什么事?我事情本就多了,整天焦頭爛額,你總不想我還要為你提心吊膽吧?聽我的,別想這些,在家待著就好。”
他想了下,又說道:“這些天我忙塘沽的事,過兩天又是督軍五十大壽,確實沒多余時間陪你,知道你沒意思,等過了這陣子的忙,我要去趟上海,到時候帶你一起去玩兒,怎么樣?”
甄朱心里郁悶,只是對著他這樣軟硬兼施的態度,她也實在沒法強行不顧他的反對堅持去做事,怏怏了片刻,轉念一想,這次機會放棄了,雖然有點可惜,但以后也不是沒別的機會了。既然他這么強烈反對,要么先不去做事也好,先給自己的“英文”水平來個緩沖時間,以后要是再有用到的地方,至少不會太過突兀。
在他目光注視之下,她終于垂下眼睛,輕輕嗯了一聲。
徐致深顯然非常滿意,摸了摸她的腦袋,親了親她嫣紅的小嘴:“乖。以后想要什么,跟我說就行了。不疼你,我疼誰?”
第66章 紅塵深處
第二天, 懷著一絲難言的心情, 甄朱給喬治道森打了個電話, 向他道歉,說自己因為突發情況, 不能去他那里做事了。
“薛小姐, 很遺憾聽到這個消息, 但能冒昧問一聲, 你大約多久能夠解決事情?如果時間不是很久,我想我這里是可以為你保留的。”
甄朱說道:“非常感謝您的好意,但是我自己也不能確定,為免耽誤您的事情,所以今天打電話告知您這個情況。”
那邊微微停頓了一下,說道:“我明白了。謝謝薛小姐告知。如果日后你決定再出來工作, 可以聯系我。”
甄朱向他道謝,掛了電話。
隔兩日, 張效年的五十大壽到了,徐致深一早就走了, 說晚上回來應該會很遲, 讓甄朱不必等他,早些去睡覺。
甄朱揉著困乏的眼睛起床,送他出了門, 目送他的汽車駛出那扇大鐵門后,回來獨自站在空落落的客廳里,環顧四周, 忽然覺得有些茫然。
……
張宅當晚張燈結彩,熱鬧無比,到的全是一腳踩下去,地皮也要抖三抖的各方頭面人物,不止天津,北京以及外地督軍團里至少一半的大人物,齊聚一堂,一副碩大的名家手書百壽聯掛在這座歐式別墅的客廳正中,嗩吶樂隊在大門外迎客,張效年一身長袍馬褂,笑容滿面,帶著夫人和隨到天津的幾個姨太太、女婿,在大廳里迎客,這場面,盛大是盛大,只是看起來,未免總有些格格不入之感。
因為法華飯店的那一場驚魂,今夜這個壽筵,保安外松內緊,做的極其嚴格,三天前開始,徐致深就放下了別事,親自過來,安排各處暗崗,檢查每一個可能出現紕漏的地方,不放任何一個可疑人物入內,到了今天,更是時刻沒有放松,在張效年和賓客往來寒暄之中,他站在角落里,恍若隱身之人,這廳堂里的任何異常蛛絲馬跡,卻不可能逃過他一雙銳如鷹隼的眼睛。
酒席之上,人人口中說的是南北統一,效命共和,酒過了三巡,張效年紅光滿面,站了起來。
賓客知他有話要說,紛紛停了觥籌,轉頭望向他,喧鬧的大廳,慢慢地安靜了下來。
張效年轉頭看向徐致深所在的席次,面帶微笑,說:“致深,你來。”
大廳里無數道目光,便齊齊轉向徐致深。
徐致深心中其實微微不解。
他自然記得前些天張效年曾說過的要在大壽當晚給他驚喜的那句話,但這驚喜到底是什么,他其實并不十分確定。
最有可能,或許就是當眾宣布提他為南陸軍副司令,將南陸軍的實際指揮權交到他的手里。
這個位置,南陸軍系下的不少人都在覬覦,徐致深并不否認,這也是他想要的。
在川西的長義縣里,徐家或許坐鎮一方,但出了長義縣,十年前的他,不過只是一個胸懷抱負的熱血少年,這十年間,他曾東渡日本,也曾為自己認定的正義浴血而戰,然而,當一步步從死人堆和傾軋局中走到現在,血液卻漸漸冷卻,心也慢慢世故。
當年曾令他甘愿以三尺頸血相報的共和理想,漸行漸遠,正如今夜此刻,在這些在旁的人物口中,不過成了一種用以標榜自己的砝碼而已。
第二師師長的位置,他已經坐了幾年,這位置,慢慢已經有些容不下他血液里的那種男人天生對于權力的欲望和追逐。
在眾人的注目之下,他慢慢地站了起來,走到了張效年的身旁,站定。
“致深是我張效年一手提拔起來的后起之秀,他也是我最為得力的愛將。我張效年常說,寧可損失一個兵團,也不愿損致深半根汗毛,以后的天下,就是他們這些年輕人的天下了。諸位都知道,我張效年年輕時出身低微,混到今天,半是天命,半是諸位給我面子,我膝下無子,如今還有個小女兒,留學歐洲,今晚原本要趕回來的,只是不巧,輪船延誤,耽誤了行程,但這無妨,今晚趁著喜慶,諸位也都在,一道做個見證,我就把小女許配給致深,從今往后,致深就是我張效年的半子!我心里高興,這一杯,先干為敬!”
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因為消息宣布的突然,誰也沒有想到,壽廳里起先靜默了片刻,很快,笑聲四起,賓客紛紛起身,舉杯向張效年和徐致深道賀。
一個是叱咤軍政兩界的重量級元老人物,一個受知遇之恩的年輕的杰出高級軍官,這樣一個消息從張效年的口中宣布出來,非但沒有半點突兀,反而順理成章。
“恭喜大帥,得此佳婿!往后如虎添翼,勢不可擋!”
老曹壓下心里的失望,笑容滿面,引來周圍一片附和。
“致深,真是沒想到啊,往后咱們就是連襟兄弟了!大哥我還盼你多多照應,替我在爹面前,多多美言幾句。”
劉彥生端著酒杯,笑嘻嘻地過來,和徐致深套著近乎。
周圍到處都是前來向他恭賀的人。徐致深在短暫的茫然過后,不知道為什么,眼前忽然閃現出那個相遇第一晚,在祖屋昏黃的燭火里,低頭在他手心用他的水筆一筆一筆認真寫字的女子的樣子。
他慢慢地看向身畔正在和人喝酒的張效年,微微遲疑了下。
“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