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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了一會兒的呆,又開始練功,在老松樹下踩出一個一個夯實的腳印,梨花精開始輕聲唱歌,歌聲悅耳,和著不遠處溪流潺潺和刺猬精吭哧吭哧練功的聲音,宛如這夏夜里一首小夜曲。
甄朱在暗處看了許久,唇邊不自覺地露出一絲笑意,最后悄悄地離去,開始漫無目的地在山中游蕩。
她是對他說自己要離開上境,卻沒有限定什么時間內一定離開——上境山中這么大,她又不會飛,就憑她的兩條腿,最多再變成蛇游啊游,沒個十天半月,根本不可能走得出去。
天已經很黑了,她也不急著找安全的地方過夜,甚至,她心里其實盼著最好能發生點什么意外。
他說翻臉就翻臉,那么的無情,她現在唯一的法子就是搶在明天他真要趕自己前主動離開,以退為進,賭,賭他不會真的就此再也不管她的死活了。
她沒有任何的退路。
甄朱在山里游蕩了許久,到了深夜,走的兩條腿都要斷了,筋疲力盡,找了一個樹洞,化成蛇身進去過夜,到了下半夜,迷迷糊糊,被頭頂飄進來的一陣濕漉漉給弄醒,發現外面又下雨了,只能拼命往里面縮,躲著不斷被風吹進來的斜雨。
山中這季節,夜間經常會有雷陣雨,沒片刻,夜空便又打起了雷,甄朱捂住耳朵,藏在濕漉漉的樹洞里熬了一夜,第二天臉色蒼白地爬了出來,找到一處干凈的溪水,正要喝水,忽然一塊大石頭砸到水里,潑了她一臉的水花,擦拭干凈,扭頭看見幾只猴精在樹上朝自己惡狠狠地齜牙咧嘴,不住地發出威脅的聲音,這才知道自己是闖了它們的地盤,只好轉身走了。
從前沒進山門之前,她從來這里的第一天,就和刺猬精生活在一起,什么都有他幫忙,日子過得舒舒服服,現在才知道,在這山中,要靠自己一個人過下去,還真不算是件輕松的事,就連猴精都要欺負她。
甄朱就這樣在山里走了三天,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幻化成蛇,在經歷過被第一天被猴精恐嚇,第二天被獾精追,第三天又差點陷落沼澤的一番驚魂過后,傍晚,筋疲力盡的她聽到前面林子發出一陣水聲,知道有條溪流,自己都聞到身上發臭了,想過去洗洗,于是化為人形,找了過去,進去卻被嚇了一跳。
面前爬滿了各種各樣的蛇,粗的,細的,公的,母的,全都扭結在一起,就像一團一團活動著的不斷變換著形狀的粗大麻繩。
甄朱立刻明白了。
現在是交配季,自己這是誤闖蛇窩了。
這個世界里,她雖然一睜開眼睛也是蛇,已經做了五百年,但真看到這么多的蛇扭結在一起,依然還是毛骨悚然,慌忙掉頭就走,還沒走幾步,身后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她回過頭,看見一個黑胖丑漢從蛇窩里鉆了出來,追趕自己。
甄朱吃了一驚,知道這丑漢應該是蛇精,慌忙后退,那丑漢目露興奮光芒,追了幾步,竟化身成一條人腿粗細的巨大蟒蛇,飛快地追了上來。
甄朱尖叫一聲,扭身撒腿就跑,只是兩腿發軟,才跑了幾步,腳下打了個絆,人就撲在了地上,蟒蛇立刻竄到了她的面前,直起來的頸項足有丈許高,鱗片仿佛碗口大小,嘴里吐著血紅的長信,兩只燈籠似的眼睛發出恐怖的紅色光芒,幽幽地盯著甄朱,一陣惡腥的氣味,迎面撲來,熏的甄朱差點沒當場嘔吐。
她終于回過魂來,抖抖索索地正想催動真符自救,忽然,又生生地忍住了,決定再等等,于是這么眼睜睜地看著那條發情的巨大公蟒朝著自己游來,爬上了她的腿腳,由下往上,慢慢將她身子纏住,最后將她完全地壓在了沉重的蛇腹之下。
她被纏壓的幾乎透不出氣,蛇信也不斷地在她耳畔發出嘶嘶的聲音,恐怖極了。
甄朱心里明白,現在是蛇的交配季,自己雖然變成了人,前些天也剛做過那種事,但身體里應該還散發著那種氣味的殘余,一定是那種氣味,吸引了這條巨蟒精,知道她是它的同類,所以要和她進行交尾。
她極力忽略掉被巨蟒纏身的恐怖之感,緊緊地閉著雙腿,在心里數著數。
數到十的時候,她感覺到有樣東西,似乎開始試圖插入自己的腿間。
她咬緊牙關,忍著渾身冒出雞皮疙瘩的惡寒,決定再等等,度秒如年地又數了十下,周圍卻依舊沒有什么動靜,絕望之下,心知這下要是再不啟咒,今天恐怕真要在這里出事了,心中暗恨那男人冷酷無情,閉著眼睛正要念咒,忽然感到身上一松,緊緊纏著自己的那條巨蟒仿佛軟了下來,接著一輕,她還沒明白過來是怎么回事,就被人從后拽住衣領,一把就將她從地上提了起來。
她睜開眼睛,看見那條蟒蛇精被一柄劍給釘在了地上,不住地打滾扭動,一個年輕的道士拎小雞似的單手提著她,低頭盯著她慢慢仰起來的那張臉。
山中今夜仿佛又要下雨,月光朦朧,但也足以能夠看清,他神色僵硬,雙目幽暗,仿佛帶著隱隱的一絲怒氣。
他終于,還是來了!
第23章 仙緣(十六)
甄朱慢慢吐出一口氣, 原本緊緊繃著的身子一下就松軟了, 垂下腦袋, 不去看他那雙俯視著自己的眼睛。接著身子一輕,人就完全離地,被他托著踩山中草木之巔迎風疾行, 耳畔呼呼, 片刻之后, 就已越過那座她三天前走出去的山門,回到了煉心道房。
這辰點, 山中弟子已經就寢, 周圍悄無聲息,路上也沒遇到一個人,青陽子帶著甄朱徑直進去,來到內室,一把松開了她。
從他現身到現在, 路上他一句話也沒說, 甄朱只覺察到了來自于他的怒氣,不禁有些出乎意料——她原本只想賭他還是會對自己狠不下心,卻沒有想到,惹他這樣生氣, 這就有點少見了,就好比一個平時脾氣軟乎只會裝仙裝高冷的老好人,忽然沖著你生氣了,難免讓人忐忑。
頭頂氣壓很重, 她一時也不敢喘大氣,只低下頭,老老實實地等著他開口,等了片刻,還是沒聽到有動靜,忍不住偷偷瞟了他一眼,正對上他投來的兩道目光,不禁有點心虛,不敢和他對望,趕緊又低下了頭。
“為什么不反抗?你不是一道金光就能把山門都給毀去一半?”
他寒著臉,忽然開口質問。
甄朱依舊不吭聲。
青陽子皺眉盯著她,想起經由天機鏡看到的她這幾天的經歷,被猴精欺負,被獾精嚇唬,在山中跟只無頭蒼蠅似的亂轉,沒有半點的方向感,今天又稀里糊涂闖入泥潭,僥幸出來沒多久,竟然又遇上了這種事,險些被那只蟒蛇精給……
想到當時她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任由蟒蛇精纏她的那一幕,他簡直沒法形容自己當時的心情,臉色不禁變得更加冷了:“你是反抗不了,還是另有所圖?”
仿佛被他瞧出了點什么?
甄朱心里咯噔一下,卻抬起了頭,睜大一雙漂亮的眼睛,神色凜然:“上君你雖然救了我,我很感激,但你這是什么意思?你在懷疑我?”
青陽子一語不發。
她嚷了起來:“是,我就是故意不反抗,我另有所圖!我本來就是蛇妖,天性這樣!我不敢再玷污你了,我就去找我同類解決,這樣你也要管?我不用你管,我這就走!別說被人欺負了,就算死在了外面,也和你無關!”
她嚷嚷完,站了起來,掉頭就要往外去,人到門口,卻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屏障給擋住了,無論怎么用力,就是跨不出那道看似空無一物的門檻,氣沖沖地回頭,沖他又嚷:“你不是一定要趕我的嗎?你這又是什么意思?”
青陽子原本的怒意仿佛漸漸消失了,神色恢復成了他平日的模樣,冷冷地道:“你哪里也不要去,還是先老老實實待在這里吧!等我想好合適的去處,再送你走!”
他消了那道結界,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一張牙舞爪,虛張聲勢,他果然就退讓了。
等他身影徹底消失在了視線里,甄朱壓下心里涌出的慶幸、后怕和歡喜之情,發呆了片刻,覺得兩腿發軟,一頭躺在了那張她已經十分熟悉的云床上,長長地吁出了一口氣。
他終于改了口,從立刻要她走變成了“想好合適的去處,再送你去”,這自然是好事,但這還遠遠不夠。
她要的,是讓他心甘情愿地留她,就算她再拆一次他的山門,再睡他一次,他也絕不會再開口要趕她走了。
……
到了半夜,山中又下起了雷雨,嘩啦啦的閃電雷聲之中,道殿的大門被人輕輕推開了一道縫,小道童聽風溜了進來,小心地走到那個座臺前,仰頭望著其上閉目打坐的青陽上君,臉上露出猶豫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