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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得大統,他先嘗了一把四面楚歌,突然有點理解父皇的謹慎——那個看似擁有絕對皇權的人,處處虛與委蛇,那么不坦蕩。
“趙兄的困惑孤懂得,但你這般上門裹挾,教孤如何處置?若是孤應了你的要求,豈非教四境皆知我大晉易被拿捏,誰手里有三兩金,便敢來向我換兩石糧?!”
“誒,殿下莫生氣,”賀謹跳出來當和事佬,“趙兄和賀某都記掛親妹,若是殿下能把六殿下叫出來將事情說清楚,也就……”
“哪位想見本王?我大皇兄的話,諸位為何不信呢?”
賀謹話未說完,遙遠處一道聲音送來,說話人聲音溫和,內息平穩,引得眾人循聲望。
中街街尾,有一隊騎行官軍,不知在那偷聽多久了。
為首二人未穿官衣,一人墨衣黑發,衣衫看似尋常,其實是凌霄錦紗的衣料,垂墜清爽,華貴至極。這人長得也好看,面容冷峻中透著文雅,看不出到底是親和還是疏離,惹人忍不住多看;他身側是個著月白常服的年輕人,桃粉色的中衣在領襟處規整露出窄邊,將他略顯蒼白的臉色襯出點紅潤,他正揚眼看城上,眼神沉靜清澈,模樣俊得可以稱美。
城上立刻有人認出二人,低聲驚嘆:“是安王殿下和安大人。”
姜亦塵迎著烏云策馬向前,朗聲向鐘鼓樓方向道:“唔,原來是賀家主要見本王,本王該稱你一聲舅舅才是,”他騎在馬上叉手恭敬行禮,又向肖華門上同禮,“大皇兄安,晗川回來了。”
兩聲“皇兄”喊得姜煉心頭一顫,竟生出種難以描述的安穩:“罷了,賀家主不信你去外阜,孤還說著人將你喚回,如今好了,都入城敘話,不要在這僵著了。”
賀、趙二人對視一眼,顯然有所松動。
“且慢!”
那灰袍術士開腔制止,他聲音急切嘶啞,飄在肖華門上空像烏鴉叫,聒噪得讓人難以漠視。他盯視姜亦塵片刻,抬手指人:“你是安王?嗯……你是安王,但你不是六殿下!”
話莫名其妙,藏著更大的熱鬧。
城上城下皆看姜亦塵,一雙雙眼睛黏在他身上,似要將他從頭到腳打量個遍,從頭發絲里看出破綻。
灰袍術士“嘿嘿”陰笑,單手摘下帽兜,露出張皺紋堆疊的老臉。
他是個須發皆白的老頭,老到看不出年紀,嘴唇干癟成一條縫隙,鷹鉤鼻子能戳死人,雙眼炯炯,看獵物似的直勾勾瞪向安煦,枯瘦如雞爪子的手緩緩抬起,隔空對賀謹手上的琉璃罩子結出手印,虛彈一下。
罩中半枯敗的花朵居然一震,掉下一片花瓣。
與此同時,安煦心口跟著一震,像有股力量從他心頭抽起根弦,使勁一拽,拽得他傷腿刺痛。他嚇一跳,咬牙緩神,心神安定下來意識到那好像是幻痛。可饒是如此,他指尖已經蜷起,脊背欲蓋彌彰地直撐在馬上。
姜亦塵霎時生怒,掀眼皮看那老頭。
老頭毫不在乎,興奮在眼中飛速散開:“覺出來了嗎?你覺出來了吧!骨肉生花,血脈相連!你是……莫九嵐那小子的徒弟?被禁術反噬,腿瘸、木僵、身上還養著霧蠅?原來如此,所以你的生機花半生半死,哈哈……哈哈哈……”他“哈”了半天見身邊人都莫名看他,把氣息平穩下來,“你才是術枷,你才是賀茵的兒子,你是真正的六殿下!想不到啊!想不到大晉皇家,也行此等瞞天過海,貍貓換太子之術!”
姜煉站在城上,震驚無比。
他來不及細想因果,眼下無論那二人誰是六殿下,他都要咬死姜亦塵才是正主。
“哪里來的妖人,在這里信口雌黃!”他大喝,看向賀謹,“賀家主與此人為伍,是何用意,他來攪鬧我大晉江山安穩,你也是嗎?!”
賀謹不卑不亢道:“自然不是,賀某只是一位惦念親妹遠嫁,顧及她安危的兄長。”
安煦一直沒說話,有股涼氣自腳下往上翻——那怪術士單憑一眼便將事情說得八九不離十,難不成生嫁異術當真這般邪性?
那人稱呼莫九嵐為“小子”,他是誰?
他自稱“甘某”……
電光石火間,安煦想起卷宗上看來的舊事,心頭騰起猜測,不待開口說話,便見那術士又運足內力,悠然長嘯般對空喊話:“莫師侄,你在這吧?你探尋我多年,現在師叔親自前來見你了!”
一片寂靜,無人應答。
術士冷哼一聲,看向姜煉:“太子殿下,甘某是妖人。妖人請殿下讓姜庇和莫九嵐出來見我,否則……”把手虛罩在那琉璃罩子上,“否則,我要皇子的命!要你們姜家偷來的江山氣數!讓諸位親眼看看什么叫妖術禍國!”
姜煉在城上“哈哈”大笑:“這位先生太大言不慚了,你要江山氣數,憑什么?就憑……”他目光掃視城下信眾,“憑諸位嗎?”
質疑還飄在天邊,一道黑影沖向安煦,落在他指尖蹦蹦跳跳。
那是只樞鳶,帶來的消息驚人——鄴陽近郊幾處、與浮屠門寺院相鄰的山窟中,涌出大量樞木人偶,向都城合圍而來。那些不知疲倦,不畏刀劍的木頭,只聽號令。
這么看來,這老頭似乎真有“討公道”的底氣。
他假道伐虢,賀家、趙家都是他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