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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亦塵示意他別動,一躍跨去對岸,撥開枯草——
草叢里蜷縮著枯瘦的身影,是半大孩子,破衣爛衫、渾身是血。他傷口太雜亂,居然一時難辨最重的傷處是哪里。
殘破不堪難掩少年眉清目秀,而他頭上只有寸長頭發,該是個浮屠門的小信眾。
安煦也過小溪,不顧血污,快速將少年檢查一番,確定他外傷極重,探其脈息實在微弱,先摸金針穩心脈。
“帶回去再說。”姜亦塵脫外袍將少年小心裹起來,一把抱起。
那少年尚存一縷意識,睜眼看他,眼中滿是驚懼。
“別怕,我們帶你回去治傷,很快就不痛了。”安煦安慰人。
回到小院子,他迅速變回冷靜的醫師,給少年清洗傷口、縫針、喂藥專注到近乎冷冽,手法輕快至極,表情卻越發凝重。
那少年上身有兩處嚴重刀傷,腹部被捅穿、脊背橫斷深可見骨,若是兇手再勉力,是要將他的脊椎砍斷的。他整身衣服上都是血,安煦不得不把他衣服剪開。然后,少年身上更多的傷痕便藏不住了,他頸部、胸口,腰側,有很多掐痕、咬痕。
是人類的牙齒印。
安煦與姜亦塵皆不是單純的人,見這場景對視一眼都皺眉頭,同時看向少年的褲子。
破褲子糊著泥、裹著血,不知血到底是怎么來的。
安煦嘆一口氣,要將對方褲子也褪下。
而他的手剛沾到對方褲腰,那本來昏死的少年須臾間爆發出一股力量,死死抓住他的手,反復嘟囔“別”、“不要”。
姜亦塵見對方指甲要摳到安煦皮肉里,上前制止道:“他是大夫,給你看看傷。”
少年聽見“大夫”二字,睜開眼睛,目光渙散又驚懼:“不、不要大夫!我真的……是被師父撿回寺里養大的,”他更激動了,想逃開,幾乎要折下床去,“我今年十二歲……你們信我……”
姜亦塵看不下去,在他頸側一按,安煦“誒”字沒來及說,那孩子便徹底暈過去了。
“他身體差成這樣,你再把他按死!”安煦瞪他。
姜亦塵苦笑,知道即便他不動手,安煦也會給小孩來兩針,攮暈了再說。
現在人安靜了,安煦將對方的臟褲子除去,給驚得倒吸冷氣。他無法想象這孩子到底經歷了怎樣非人的對待,仔細給對方清創,一直忙到天光大亮,才算結束。
饒是如此,他依然不確定往后這孩子長大,還能不能正常人事。
二人沒能從少年口中問出因果,但親眼所見對方傷勢、配合其只言片語的表述,是能猜到事實的——
小孩該是附近浮屠門的小信眾,自幼是棄兒,被師父救下,養在寺里。
如今贖罪令下,官軍奉命清點,他交不上糧田、贖罪銀,又被官軍硬說年滿十五,只得“自愿”入伍去營中。可到了營里,那些禽獸見他年紀小,又清秀……
他是怎么拖著半條命逃出來的啊?
好在,現在他遇到了安煦。
二人忙了整夜,天亮之后回房休息,留一名避役看護少年;中午安煦醒來看人,對方未醒;下午他正親自看火煎藥,那看顧少年的避役突然闖進門來,聲音打著顫:“先生……那、那孩子……自戕了!”
安煦“蹭”一下竄起來,三步并兩步到廂房去看。
進門便見少年一只手上滿是鮮血,垂落在床邊,瓷碗碎片掉在地上。他割破自己的脖頸,已經死了。
蒼白的小臉上沒表情,眼睛半合,床邊用血寫著“對不住,師父說人要埋在干凈地方”。
安煦長嘆一聲——所以你才拼命逃出來嗎?可是你都逃出來了啊……
何必?
何必呢?
身為醫師他醫得了傷病,卻救不了心死之人,醫不了傷人的世道。
姜亦塵不知何時進門來,見此情形默默站在他背后,手掌穩搭在他后腰上,給他個依靠。
好半天,安煦沒說話,尋窗邊的椅子坐下,看幾名避役將少年的尸身收斂下去,擦凈床上、地上的血跡。
待到那片地方收拾干凈,他才重新站起來,推開窗,讓風把壓抑的血腥氣卷走,默默從懷里摸出個小木球,向空中一彈,小球化形成木頭小鳥,向都城鄴陽的方向飛去。
姜亦塵知道他在想什么,半句沒有多問,默默安排行事。
時間一晃兩天過去,安煦的樞鳶和姜亦塵的避役先后回來,消息兩相印證——圣上姜庇一個月前病得重。臥床不起,多日不朝。但消息封鎖得極嚴密,太子殿下代政,攝理諸事。
半個月前,姜煉當街遇襲,有驚無險,行刺之人被俘,是幾名浮屠門人,于五日前被刮。
那三人所屬的寺門也被查抄,其中發現大量詛咒之物。
有人以剝生嫁的陰嫁術法,偷轉圣上姜庇的氣運給那已死的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