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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養傷
安煦在姜亦塵撫慰的親吻里又暈過去了。
之后很長一段時間,他是昏沉的。多數時候他像睡著了,合著眼睛,呼吸平緩;而有時他會被魘住,一動不能動,然后無聲地崩潰,眼淚止不住地流。
姜亦塵不知他在何樣的夢境里煎熬,卻看得出他想拔足于深陷的恐懼,他甚至會把自己咬出血。殷紅的血絲順著嘴角往外淌,在蒼白的臉頰上橫劃一道,攝人心魄。
姜亦塵遂沒日沒夜地守著人,見他要傷到自己,會極輕地掰開他牙關,墊塊軟帕,然后將他攏在懷里,把下巴墊在他的發頂上,抱小孩子一樣摟著,穩穩地搖晃,一下下拍他脊背,低聲呢喃“是夢啊,都過去了”;
偶爾,安煦那太隱忍無助的表情能精準扎在姜亦塵的理智上,將后者的克制戳斷。姜亦塵便會俯身,舐吻對方緊咬的嘴唇,讓本能的愛與憐惜驅散他夢里的凄苦。
這向來是管用的,安煦會松開緊繃,重新陷入沉睡。
但這終歸不是辦法。
安置下來的當晚,姜亦塵便設法調來避役司的醫者,聽醫師給安煦診脈后的斷論:安大人舊疾未愈,木僵嚴重,心緒大慟之后,神損太過,不可再以猛藥醫治,要靜心將養,急不得。
于是,姜亦塵嚴格執行,真把安煦當個瓷器養起來。
他每日晨起替人收拾更衣,喂幾口參湯肉湯,做常規按摩;待晌午陽光好,便抱人到院子里曬太陽;下午小憩之后,又給他念些故事、詩集,或者說說閑話。
漸漸地,安煦開始有似醒非醒的時候。這本是好事,無奈就喂藥一事論……還是他不清醒時方便。
那時,姜亦塵只需扶好他,將藥慢慢喂去便可。
而現在,安煦迷迷糊糊,性子里最本真的部分展露無疑。他很孩子氣,又倔又怕苦。藥氣虛到鼻尖,他便皺眉,也不睜眼,表情無比嫌棄地躲開,抗拒得非常干脆。
因此,姜亦塵生出無數的耐心和“詭計”。
今兒個,他先自己沾一口藥,夸張地咂咂嘴,一本正經道:“我嘗這方子不對,神醫你嘗嘗,是不是薤白劑量錯啦?”
——錯沒錯不知道,反正藥碗能見底兒。
明兒個,他又在碗邊點蜜糖,沾在安煦嘴唇上,連哄帶騙:“甜的,就一口?!?
——哦嚯,好大一口,只有開頭是甜的。
到了后天,他因為騙人信譽耗光,無可奈何,只得自己含一口、不由分說渡過去,待到苦澀化散在唇齒間,他會填給對方一個溫柔綿長的吻,再嘟囔道:“我陪你一起苦,給個面子咽了吧。”
幾次之后,安煦漸漸松懈,會自行分辨喂藥的“器皿”,碰到喜歡的,是會老老實實把藥咽下去的。
姜亦塵因此總結出鐵律:還是我耍無賴好使。
時光浸染在苦藥的氣息里,因為姜亦塵的心意染上一抹甜。
窗外初春寒意漸退,院子里樹葉綻新綠,在劫后安寧的一雙人心上萌發生機。暖陽透過窗欞,逗留于小屋子里的時間越來越久,安煦的迷糊昏沉漸被驅散。
他有力氣自己坐起來是在一個暖融融的午后。
身體久未運動,沉重無比,好在意識前所未有地清明,記憶里全是姜亦塵的聲音和懷抱。
他打量周圍,見這是間陌生房間,陳設簡單。
陽光透窗,在空間里畫出沉浮輕盈的波浪線;床褥很干松,帶著暖融融的味道;窗臺前沒有香爐香鼎,只擺著兩只粗陶罐,里面插著顏色鮮亮的小野花;窗邊的矮桌上有一套粗陶茶具,對面的筆墨紙硯,都不名貴,但莫名溫馨。
皇城的肅殺、牢獄的陰冷、還有那些令人作嘔的、無限反轉的算計仿佛都被留在他一睡不醒的夢里,遠如上輩子。
他正發呆,房門輕輕推開了。
姜亦塵端粥進門,見人坐起來,先是一愣,單手捏捏眉心,確定沒看錯,雙眼里霎時爆出欣喜。他到桌邊把粥放下,幾乎是撲到安煦身邊:“你醒了?”
話音卻是怕驚擾了什么,刻意放得柔緩。
安煦對他笑,想說句俏皮話,但目光黏在姜亦塵臉上摳不下來,本該有的歡喜回應被壓制。
“你有內傷。”久未說話,安煦聲音有點啞,語氣篤定。
姜亦塵癟起嘴來,眨巴著眼睛,笑出滿臉“瞞不過你”的無奈。他避重就輕坦然道:“小毛病,和你一起養養,保證比你好得快,我每天都有調息的,放心吧?!?
安煦沒多言,向他伸手。
姜亦塵從善如流把手腕子遞過去。
他中軟筋散強運內息沖開一口清明的后遺癥還是發散出來了,起初有點咳血,喝過藥,現在也在養著。
安煦診過脈,一指桌上紙筆,就著床沿寫方子。字跡還顯得虛浮,不過已是能看出鐵畫銀鉤的筋骨。
“這個方吃三日,之后再調?!?
安煦確實好起來了。
幾天后,他開始下床溜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