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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活著
這是個極短的吻。
混著姜亦塵嘴角的血腥氣。
鐵銹味燃起股瘋狂,把所有未宣之于口的情愫、傷痛、糾纏都染成殷紅,燒個干凈。
一觸即離之后,姜亦塵又在安煦額頭上補了溫和的一下。
軟筋散的解藥開始生效,全身拾不起個兒的松軟淡去,他又恢復了溫雅中藏著獨對安煦才展露的壞:“聽你的,安大人,咱們私奔。”
話音貼著安煦的耳朵。
自古以來,“私奔”二字有魔力。
藏著沖破約束、不被道德綁架的叛逆,重重敲在安煦心上。
安煦單手回攬住姜亦塵的腰,半架著人,穿過內牢悠長、封閉的暗廊。
一路往外走,姜亦塵便一路感嘆,安煦闖內牢堪稱明目張膽——幾處值守衙役被他用針撂倒,這家伙是半點不怕自己暴露。
他詫異過對方放肆,腦子稍微轉悠便也想通了。
安煦的身份被皇上挑開了,無論二人之間的父子私情有幾分,安煦身為術枷,姜庇都不容許他有閃失。
某種程度上講,姜庇與姜亦塵性子有相似,謹慎過猶,妄圖控制一切。當對一件事、一個人過于在乎時,是不容許有意料之外發生的。即便他心里不信剝生嫁的邪性,也必會保守行事,不去打破咒術規則。
他不容江山混亂。
安煦該是早把親爹的脾性摸清了,所以此行放肆,是對姜庇的威脅,明目張膽告訴對方,人我劫走了,你能奈我何?
姜亦塵想笑,果然天下惡劣關系的父子之爭,誰能壓誰一頭,要看誰更豁得出去。
“圣上沒派人監視你么?”姜亦塵問。
安煦一哂:“一幫廢物。”
行吧,看來是姜庇小看兒子了。
可是呢,這里是什么地方?
三法司內牢。
安煦方才只身闖進來容易,現在想不被發現地溜走,有些難度。
他自己木僵剛剛緩解,身體狀況惡性循環日久,要攙扶姜亦塵是走不快的。
二人尚未走出內牢暗道,便聽見遠處一陣腳步聲,人數不少,步履整齊,是固定巡查的時間到了。
果不其然,這念頭還沒落地,便聽見有人低聲警覺:“有人劫獄……?快!快去看看安王殿下!”
安煦“切”一聲,這不成了關門放狗嘛?
未免轉角撞群鬼,他在姜亦塵腰間一帶,低聲道:“抱緊我!”
二人一躍而起,輕悄上房梁。
動作間,安煦覺出姜亦塵不似死面一坨,即便有解藥,也緩解得太快了。
這家伙該是暗中調息過。可身中軟筋散強催內力……
他驀地看向姜亦塵,見對方面色如常。
姜亦塵做個噤聲的手勢,示意對方別擔心,目光一戾,抬手反護住安煦——這是下意識的動作,做得順溜至極,跟他徹底好了似的。
幾乎同時,整隊典獄官跑城門般自二人腳下經過。
被安煦扎暈在門口的崗哨、一拳打得鼻血長流的大理寺卿、還有那尿褲子的典獄官接連被發現。
安靜的內牢里,霎時蛤蟆吵坑。
眾人在通道間來來回回搜尋,沒頭蒼蠅一團忙亂。
安煦化身梁上君子,蹲得腿酸,干脆坐下來,看著腳下嗡嗡,唏噓無比:堂堂三法司內牢對劫獄之事應變如此拖泥帶水,也就是現在我懶得管閑事,否則該奏上一本,把你們通通發配去拉練。
二人坐在梁上緩勁兒,不出聲地隱在黑暗里,得一時安穩,卻非權宜之計。
安煦掐指一算,沒算出這些廢物幾時能消停;看他們這般沒章法,更難斷他們接下來的應對,心下生出被亂拳打死的老師傅的惆悵,他正盤算對策,突然見廊道盡頭有道灰影如鬼魅閃現。
那人動作極快,一道殘影路過典獄官身側,眾人便紛紛倒地不起。他先明目張膽地進牢房轉一圈,又轉悠出來,揣著袖子想不通似的站在安煦和姜亦塵二人腳下。
安煦第一眼見人便心藏驚駭,現在看清了更是百感交集——莫老師!
這人是莫九嵐。
他果然從北海回來了!
安煦關于案件的猜測又多幾分印證。
讓文和“淫邪者焚脈”的幕后操作者是莫九嵐。可從立場來分析,老師做事不似全聽命于姜煉,甚至還有從中挑唆之意。
他看姜亦塵。
姜亦塵眼底飄過一縷無奈,未來及說話,莫九嵐已覺出梁上氣息有變,仰頭沉聲道:“無燼,你在上面嗎?”
安煦藏不住了,架著姜亦塵飄身落地。
數年未見,老師依然倜儻,長袍素雅,無論春夏秋冬都持箑在手,慣是附庸風雅地……裝相。
時光對他格外善待,他臉上皺紋也堆壘,可打眼能看出有精氣神撐在眉梢眼角。
反而,老頭見安煦清瘦憔悴,眼中劃過心疼。此地非是說話之所,他在安煦肩上一拍:“先走。”
安煦沒動,想了想,拔腿側短劍在墻壁上刷點成書:三法司囚重犯之地。防多漏,吏無章。不加訓束,是待天下大亂。
然后還兩筆畫出個呲牙大笑的禿頭小人。
整完這出,安煦表情都舒展不少。
莫九嵐:……
姜亦塵:……
倆人對視一眼:行吧,你們父子倆誰氣死誰都是因果自受。
三人一路再未遇見戍衛,轉至后院,自高墻飄身而出。
無人的后巷里,停著不起眼的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