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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沒有風,火光穩定映在姜亦塵臉上,將那張向來溫和、極少看出慍色的俊臉打得明暗分赫。
他寫了兩封信,都不長。其中一封寫完,在信箋上點了丁點龍腦油,壓在安煦床頭;另一封仔細用火漆點封,從貼身的暗袋中取出私印壓緊封口。
他到窗邊放信箭,眼見不甚明媚的黃白光亮沖上夜空,便挪到外間的茶海前坐下,自顧自燒水、沏茶。
二泡茶未冷,門口響起極輕的敲門聲。
“進來吧。”姜亦塵小聲應。
門無聲地打開,窈窕的身影閃如房門,躬身持禮:“六爺。”
姜亦塵招呼阿蔓過來坐,示意她喝茶,將書信遞在她手上:“我每兩個時辰放一支信箭,超時未見,你便立刻將信送到大殿下處,必要親自交予他手,不可假手第三人。”
阿蔓將信貼身收好。她抬眼,看在內間榻上朦朧的人影,猜那是安煦。
姜亦塵對她有救命之恩,她對他慣是服從、輔佐……
“六爺,”她把聲音壓低,“阿蔓不該多言多問,但您既然覺出危機,為何不趁現在帶安大人離開呢……”
她多少知道二人的事,知道姜亦塵的煎熬。
姜亦塵從不愿與避役言說心事,他只要不問的執行,今日卻閑話似的嘆了口氣,給阿蔓添上新茶:“天下之大,我帶他要躲藏到幾時?而且這一走,有些印記就永遠刻在他心上了,那不痛快,他不喜歡。他想對得起自己,而我……”他斂下眼眸笑了,無比溫柔,“我要對得起他,不要繼續鎖著他。”
阿蔓聽懂了,又沒全懂。
從她帶他見薛婆婆后,她便覺得他很好,溫雅外表下有顆熾烈的心。她對姜亦塵的情感很復雜,拋開救命、知遇,其余的部分說是喜歡并不貼切。
可那到底是什么,她又不知道。
姑娘想不通,索性不想了,領命端杯喝茶,起身出門,身形一晃便不見了。
她消失方向的天空上亮起一點星,在幽深的夜空中如孤燈一盞,照見世人的喜怒哀樂,不為所動。
與它相比,金殿上的燈火通明顯得虛無縹緲。
一片肅殺中,巡安御史上奏南方春汛,往年雨貴如油,今年倒好,老天爺怕是要嫁閨女,眼淚抹起來沒完沒了。
姜庇聽過,示意國庫聯合地方銀庫出資,提前為秧苗防澇。
他身邊沒了羅玨的身影,臉生侍人正待高宣“無事退朝”,祁王姜燦突然出列,撩袍跪倒:“陛下,兒臣有事奏!”
姜庇瞇起眼睛,端看他片刻:“朕都準許你先梳理家事,你還有何事奏?起來說話。”
姜燦不起,伏低磕頭:“父皇,兒臣參劾姜亦塵,身為皇子不思報效,濫用私行、構陷重臣!兒臣懇求父皇做主,秉公正法!”
他咬牙切齒,每說一個字都要咬姜亦塵一口似的,雙手高舉過頂,呈上證據文書。
細看那文書上面還沾染著血跡。
群臣不知事從何來、血跡從何來,嘩然一片。
姜亦塵預料之中地闔眼:果然來了。
圣上姜庇面沉似水,他將文書拿來細看,片刻抬眼,目光先落在姜燦身上,又將群臣掃視一遍。
臣子們不知此事深意,受不住帝王的虎視眈眈,各個低眉垂首,霜打的茄子一樣蔫兒。
姜庇目光最后落在姜亦塵臉上:“晗川,你二哥上疏參奏你酷刑至使前信安太守高瑜至死,捏造證據,草菅人命,可有此事?”
姜亦塵出列行禮,不卑不亢道:“回父皇,兒臣所做之事問心無愧,高瑜聯合數位外臣謀求田稅,證據確鑿……”
“你狡辯!”祁王猛然抬頭,雙目充血,他點指姜亦塵,打斷對方道,“高大人的遺孀偷偷秘承書信給文和,言說你當年嚴刑逼供,不允探視,甚至逼問事情是否由太子殿下主使!文和……我的文和啊……是知道你的陰謀才被滅口吧?而你,劍指皇儲,做居何心!”
這指控極重,罪名一旦坐實便等同謀逆。
但姜亦塵一耳朵聽出漏洞無數。
他要開口,姜庇搶先咳嗽,狠狠將文書抽在桌邊:“都是朕的兒子,你們……你們簡直要氣死老父!”
那文書經不起摔打,碎雪片子似的散落滿地。
“陛下息怒。”
臣子們齊齊跪倒。
姜庇坐在御案后運氣,少時,清凜了聲音:“案情未明又事涉皇子,不可不查,”他目色陰晦盯視姜亦塵,“來人,將安王卸冠、除玉帶,著三司會審,無朕手諭,任何人不得探!”
天威森然,幾名與姜亦塵私交尚好的文武臣子想求情,被安王殿下以眼神制止。
他任由殿前武士除去威儀,轉身面相天光走去,路過匍匐的祁王身側,居高垂落目光,掃他一眼。
這一眼看盡了人情冷暖。
他一邊往外走,一邊將腰間懸著的珀晶小印摘下,收在懷里。
這是他從安煦那里“搶”來的,上面有對方隨手刻下的“安”字,得來之后一直寶貝在身邊;而那寫滿二人過往的河磨石珠串,從二人和好后,便被他收拾起來,沒再戴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