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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木樓
聽聞有人困住,安煦躺不住了。
他往起坐,頭還有點暈,窸窸窣窣地蹭起來。
姜亦塵看不下去了,在他后背和膝窩下一抄,抱他起來靠在床頭,叫陳默挑亮燈火進屋敘話。
火光下安煦臉白如鬼,陳默嚇一跳:“先生身體不好,還是……”
安煦擺手道:“避役司兄弟的安危要緊?!?
他示意姜亦塵把他的針囊拿來:駱二叔的事情還沒理順因果,自己先暈了,真是債多了不愁。這一天天的,我犯天條了嗎?那我樂意寫四萬字自省書……
陳默看他醒來就苦笑著拿針攮自己,輕車熟路,不由得感嘆安大人不容易,但事急只得從權,他兩句帶過探查圣地的起因,直入主題:“南郊供僧侶落腳的廢棄之所有好幾處,避役司兄弟人數(shù)有限,便結小隊尋線索。有三名兄弟探到一處木樓,未察見危險,便分散逐層搜索,可后來只有兩人出來,另一人……不知所蹤?!?
姜亦塵捏眉心:“失蹤的是誰?”
陳默道:“是甲天。現(xiàn)在只有甲地和阿成回來了,阿成表述事發(fā)經(jīng)過匪夷所思,他和甲地等在外面呢,屬下喚他們進來吧?”
姜亦塵允了。
片刻,兩名年輕男子進屋,都穿著避役司的夜行灰衣。二人隔著屏風向六殿下見禮,開始講述因果——
事發(fā)木樓一共三層,排除危險后,三人分散各探一層。阿成負責的二樓空匱,很快搜完了,他見不遠處有樓梯通向三層,便去找甲天。
可他上到三層,轉了整圈,甲天不知所蹤,直到他看見一面銅鏡……
阿成心有余悸,整個都浸入回憶里。
當時——
他站在銅鏡面前,晃眼看到鏡中影不似是自己,定睛去看,鏡中人處于一方幽窄的走廊深處,光太暗,只能看出那人的身型。
但太熟悉了,正是甲天!
阿成一激靈,心道:莫不是背后有機關?
他猛回頭——背后只是墻壁。
他頓時頭皮發(fā)緊,不信邪地看回銅鏡。
甲天又出現(xiàn)了,突然很緊張,沖鏡面方向急奔,仿佛要直撲出來。而隨著光影晃動,阿成看到鏡中除了甲天,又出現(xiàn)了其它東西,追著甲天,跑得很快。
像人,又不像是人……
阿成身子發(fā)僵下意識握緊武器,再回頭——身后依舊是墻!
阿成的心臟砰砰跳,起了滿脖子冷汗,他不死心地再看鏡子。
甲天被影子抓住、撲倒、反拖向走廊深處,不知數(shù)量的怪物擁擠在狹長的走廊里,拽著唯一不認命的人,退入更深的暗里。
“他……甲天定是被困在鏡子里了!那鏡子里有鬼,我不敢碰鏡子,我怕被吸進去……我打呼哨叫甲地,但當甲地來了,那鬼鏡子已經(jīng)徹底吃掉了甲天,什么怪異都沒有了!”
“六爺,”甲地接話,“屬下與阿成匯合之后確實未見其描述之境,但我們尋遍了木樓,打信號、喊人……都尋不見甲天,我哥確實憑空消失了?!?
姜亦塵低聲問安煦:“會不會是霧蠅之類的致幻物?”
“阿成兄弟,勞駕移步到榻前來?!卑察銣睾椭曇粽f話,從醫(yī)囊里摸出粒藥吞了,兩把下掉身上的針。
阿成認得安煦的聲音,驚道:“哎呀,不知安先生也在,失禮了?!毖粤T,他往屏風后面轉,看到安煦先一愣,跟著猛然原地轉身。
安煦披著頭發(fā)坐在床上,床帳半垂,阿成打眼乍看以為榻上是六殿下藏嬌的美人。他暗驚冒犯,身子扭回去,腦子才反應過來:不是安先生叫我么?就算六殿下金屋藏嬌、共度歡愉,怎么可能把安先生放在一邊……觀摩?
他再尋思——榻上的身影不就是安先生么!
于是他驢拉磨似的現(xiàn)一圈眼,又轉回來,到榻前蹲跪下,總感覺不好意思看安煦,只把手伸過去。
安煦的注意力在對方脈象上,他凝神細查,讓其伸舌看苔色,再拿床頭燈燭看阿成對光亮的反應,最后拿帕子讓他對其呼吸,又湊在鼻邊辨別。
阿成樣樣照做,但越發(fā)不自在。
其一是,他方才乍看安先生一副朦朧美人模樣,驚嘆倜儻公子散開頭發(fā)能好看成這樣;距離近了,他聞見安煦身上不知是什么味道,香中藏苦,沁在臟腑里很舒服,安煦一會兒讓他這樣、一會兒讓他那樣,他忐忑之意越發(fā)明顯,非是有僭越之念,純是被恍如天人之美支配,太緊張;
其二嘛,他感覺安先生診察期間,身側有股無形的威壓,源自……六殿下。
姜亦塵心中起了好大的澎湃。他懂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可他偏就不爽,不自知地賊眼刁刁盯著阿成,心不在焉地想:終于知道古人為何藏嬌,從不帶心尖兒上的人四下現(xiàn)眼了。
“沒有迷香。阿成兄弟脈象浮滑是驚悸濕寒所致,脈根中正平和、瞳光清澈,氣息也無異樣,所以……”安煦語氣篤定,掀被子下床,開始穿衣裳,“咱們需得趕快返回去救人?!?
姜亦塵拉住他:“我去,你好好休息?!?
安煦輕輕擺開他:“非得我去才行,”他見姜亦塵表情無所松動,將對方一拽,貼在他耳邊道,“或許與駱二叔有關,難道你要我心懷惴惴,什么都不做嗎?”
安煦還真不是故意的,怎奈他病中中氣不足,滿口溫言全吹在姜亦塵耳側,像撒嬌又像調(diào)情,磨得姜亦塵后脖子寒毛炸起好幾寸。
姜亦塵咬著牙罵自己沒出息,堅持沉臉……
沒沉住。
他長嘆:“好,但你必得在我視線范圍內(nèi),艱險之事一件都不許做,更不許逞強?!?
安煦一拍巴掌,磕巴沒打就同意了。
城郊的夜色濃如流淌的墨。
事發(fā)地是間廢棄云水堂,離郊野村戶不遠,規(guī)模甚宏。月光給它歪斜的輪廓描邊,屋脊獸頭殘破而猙獰,似在假寐,蟄伏不動看向來人。
穿堂風在樓堂中掠過,不知碰觸到哪道狹小空間,帶出嗚嗚咽咽的悲哭聲。
安煦從馬車中鉆出來立刻被姜亦塵用氅衣裹住,他掙了掙:“行了,不冷,我沒這么大毛病……”
姜亦塵怨氣十足地瞪他,什么都沒說,仿佛在問“你剛答應我什么了”?
安煦環(huán)顧周圍人,眾避役四向環(huán)顧,看天、看地、看環(huán)境,各個扭臉不看他,不知是給他面子,還是礙于某人淫威。
他無奈,不多驕矜,多披了件衣裳隨阿成到三樓事發(fā)位置。
安煦站在銅鏡前叉腰端詳,見那鏡面昏暗臟污,被灰塵糊得勻稱,映出人影如關節(jié)扭曲、臉面異樣的怪物。
“阿成兄弟,當時所見走廊具體是何模樣?”安煦摸帕子打算將鏡面浮灰撣去,想想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