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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默許
還有丁點夕陽余暉未散。
姜亦塵回到客棧,進院吩咐隨侍備吃食,自己壓著步子上樓。
他一路沒見到阿蔓,在安煦房門前站定,附耳聽音,不確定對方是否睡了,輕悄悄推房門。
門沒有閂,緩緩而開。
安煦正坐在窗邊的圈椅里執筆。他該是下午休息過,頭發披散開,衣裳也穿得不板正,姜亦塵略顯寬大的絨氅被他披出種隨性的舒適。最后一絲天光自他身后打來,讓他發色泛出溫柔的金暈。
姜亦塵呼吸一滯,仿佛畫中仙近在眼前,他走過去。
安煦不抬眼,走筆未停、寫完最后一字才撂。
“事既暫了,歇歇吧。”他給姜亦塵倒熱茶,又重新提筆。隨著姜亦塵到近前,剛沐浴過的清香攏過來,安煦不必問也知道對方后來用了些好說不好聽的手段。
熟絡讓姜亦塵恍惚回到二人年少的幾年,又愿想往后能將話徹底說開,一起生活。他心頭一暖,在安煦對面坐下,端杯喝水,正待閑話兩句,先皺了眉頭——
門口遙遙一望,安煦臉頰被黑發遮擋,露口鼻一線被燭火和夕陽交相映襯,恍如天人;現在離得近,便能看出他臉色還是慘淡,只比早上的死樣多一口沒咽下的氣。
六殿下遂嫌棄地看文字,見對方果然在寫案卷,此外,旁邊是一本簿冊和小瓷瓶,該是那《法要》和靈光丹;再展眸看窗邊,居然還有一碗徹底冷掉的藥?!
姜亦塵心底焦愁一下竄起好幾丈,他深呼吸,暗道:你早知道他原來就這樣,他原來就這樣……忙起來生活不能自理,不生氣,別生氣,別跟他生氣……
“就知道你從衙門里著急帶跑阿蔓,是惦記這兩樣東西?!苯鄩m嘟嘟囔囔,將湯藥端去小泥爐上溫。
安煦這才意識到,他徹底忘了喝藥的茬。
片刻,姜亦塵端藥回轉,不由分說抽走安煦手中筆,快得帶起微風,惹燈火搖曳。若說動作里沒有怨氣,是不會有人相信的。
安煦苦笑著撇嘴,將藥一口氣悶了。藥渣濃如墨汁,看便能引舌根發苦,姜亦塵忙把個小油紙包塞進他手里。
安煦猜到此是何物,打開來看,果然是蜜餞。他抬眼看對方,沒提物是人非。
但彼此熟悉的二人很多事不必明說,事實勝過千言控訴。
姜亦塵心中一刺——安煦如今喝慣了苦藥,他卻還道他是五年前需要蜜餞來哄的少年……
“陸沛說好吃,他哄他家丫頭吃飯就用這個?!彼砂桶偷睾痪洹?
安煦默然片刻,還是捏了顆蜜梅子扔進嘴里。香甜在舌尖散開,中和他喉嚨里的血腥,讓蜜餞從此有了新好處。
“陸長史有千金嗎?”他壓著笑,故意戳姜亦塵,“回來路上我聽說他是兒子命,家里四個禿小子,就想要個閨女呢?!?
肉眼可見,姜亦塵不自在,他張嘴結舌,只能舔舔虎牙。
“這個很好吃,我喜歡?!卑察阌指艘痪洌粽{表情都溫和。
姜亦塵呼吸滯住了,他腦子停擺少時,突然冒出個想去抱他的念頭——把他收進懷里,坐在窗前,哪怕只是看看街景。
可很快,這愿望便又被心底更深的、說不清的情愫沁染,迅速勾連昨夜的記憶……
安煦的身型輪廓、溫度,甚至抗拒的顫栗都無比清晰熾烈,在他心懷中燙下了印記。這讓姜亦塵不滿足于擁抱。他想吻他,比昨夜溫柔,從額頭、到眼睛、鼻尖、嘴唇、再向下……他想用親吻烙過他身上的每寸地方,用比擁抱更深刻的占有證明洶涌的情意,仿佛只有親密無間,才能將安煦不斷流走的生命牢牢鎖住。
姜亦塵耳根發燙,手腳、眼神怎么擺都不自在,某個不可言說的位置也不自在,他難以置信地唾棄自己:喝了春藥么,亂發情!
太尷尬。
他磕一聲,將目光落在冊子和瓷瓶上分神,擰眉瞪眼地問:“看出什么了?”
話題轉得生硬,安煦如何看不出?
但他沒刺他,順話回答:“《參修法要》里有套自成體系的修行邏輯。從選擇生靈,到服藥,再到歸葬方位和時間,最后至‘福澤’生族,環環相扣。若嚴格執行,根本不需要與任何人請示。就連樞木偶都附有詳細圖紙,可請木匠按圖制作。假設此是靈光寺設下的選擇宿體的方法,他們就只需在各地安插眼線,觀察是否有典儀,再等木偶下葬后挖出帶走,全程無需與本家照面?!?
姜亦塵眼神冷下來:“所以線索又斷了。”
“是,”安煦垂著眼簾,指尖隨意在桌上劃拉,“是我魯莽了。若我闖蔣家別苑更沉穩些,或許能摸到掘墓取偶的上線?!?
“不怪你,結果是一樣的,”姜亦塵斬釘截鐵,輕輕笑了,“你又不是神仙,眼看蔣朝命在頃刻,如何忍心不救?你若只顧冷冰冰地蹲守,便不是你了,”他見安煦低落,放緩聲音道,“萬事塞翁失馬,咱們先顧眼前,再圖后續,這條線既然讓咱撞上,甭管是巧合還是人為,總能挖下去。我會上疏陛下,再著人盯著《參修法要》的運送線路,確認否有人半路加料。”
安煦默然:已然打草驚蛇,怕要另辟蹊徑了。
此時天色已黑。
房門輕響,是近侍送來晚餐。
姜亦塵接東西打發人,和安煦一起時,他多一刻都不想做六殿下,多半個人伺候都嫌礙眼。
他親自擺碗筷,盛粥放在安煦面前,見他臉上恍如寫著“不想吃”,哄道:“多少用些,只喝藥壞胃口。”
“你呢?吃這些如何能夠?”安煦問。
晚飯只一甕砂鍋白粥,配幾道小菜。
姜亦塵笑道:“我中午在衙門口吃多了,做給官軍的吃食硬殼,吃一頓管三頓,晚上吃些好消化的才對?!毖粤T,他也給自己盛粥。
安煦不知他話里幾分真假,但品出顧念,低頭喝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