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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煦驚急之間靜心凝神,想壓住激蕩,卻只覺心腹間熱流往上躥,腥氣逼嗓子眼。他知道不好,眼見眾目睽睽,不肯示弱,趕在血涌到嘴邊之前,在胸口連拍三針。
一口血居然給生生壓在心頭,沒吐出來。
而這一耽誤,他沒來及說話。
長髯客一直安靜端詳他,此時別有深意搭住蔣老爺手臂:“員外郎,若典儀不順,不如從來都不做,莫要這事情傳出去,淪為坊間笑柄。”
蔣老爺眉心一收,不明原因卻聽懂了弦外之音,表情還存猶豫。
“什么三清上師?那阻撓貴人財運、官運的魔障!現在……圣物臟污,要以火凈化!”
浮屠門僧眾中,帶頭老者突然指著安煦。他年逾古稀,全身上下整套華貴禪服,看便知道是禿驢中的“翹楚”。
話音落,他顫巍巍指揮幾名年輕修士進正堂。
安煦將那暈厥的小姑娘往懷里收了收,皺眉看路都走不利索的老頭……老禿驢雖似是蔣員外的座下客,卻似暗中更聽那長髯中年人的。后者氣度不凡,見識也不凡,京州城中能被首富請來做法事,求官求財還坐主位的……
他是京州太守!
是眼看事態走向極端,暗示蔣老爺毀尸滅跡么?!
安煦環視一周,見柱梁上連排的法刀,揚手抽下一柄,嗤笑低喝:“凈化?玩火尿炕,凈你祖宗!”
話音落,法刀脫手。
刀沒開刃,打著旋子夾風帶電,直沖老神棍飛過去,“嚓”一聲輕響,穿過他手中禪杖的羅漢環,直愣愣打在供臺牌位上。
黑木鎏金的牌位供著蔣家列祖列宗,無鋒法刀一戳而中當中那位,它直如被厲閃劈中的邪祟,從“蔣”字的草頭一直裂到底托去。
“再動一下,我要你一只眼睛!”安煦凜聲道。
老修士一哆嗦,禪杖脫手。
他是主持,不敢再動,場面便暫時消停了。
安煦深吸一口氣,與坐席上二人對面而立。
“閣下……”蔣員外自持是主家,開口穩定局面,“閣下是誰,為何單槍匹馬,攪鬧我家族祭典?你是哪位老爺請來的江湖豪俠么,想來是我生意上的對家,不如這樣,他出多少銀子,我給閣下雙倍。看閣下身體不好,留下養傷也是可以的。”
他雖胸無點墨,和氣生財的一套倒很嫻熟,安煦瞥他一眼沒理,直勾勾看那長髯客:“莊大人身為京州太守,行此邪宗儀式,不妥吧?”
長髯客確實是太守莊慶賢,上下打量安煦:“閣下到底是誰?”
安煦在腰間一抹,張手掌鎏金腰牌垂落,映著火光熠熠生輝:“司天堂監正安煦,日前因坤靈鎮疑案叨擾莊大人,還未道謝。”
莊慶賢眉心一收,他是四品太守,見到二品大員不慌不忙,定定看鎏金腰牌片刻,“哈哈”大笑,眼角泛出狠戾:“前日聽聞有江湖流匪冒充高官,招搖撞騙,今日可好,你這小賊撞到本官頭上來,”話說到這,他起身戾喝,“來呀,把他拿下!”
呦呵,出來個把月,慣是遇上賊喊捉賊的。
安煦單邊眉毛一挑,一支信箭打上天去——飛火流星,爆開花火,是樞鳶的形狀。
他心中迅速盤算,莊慶賢此舉要么是背后之人勢強,見他孤身一人,想滅口;要么是想最將他控制起來,消滅現場證據,到時候一句“誤會”,事情便會因為沒有物證,相對善了。
安煦眼見院子后方一眾微服家將向他涌來,再提內息。
莊慶賢只覺眼前鬼影一閃,緊跟著肩膀發沉,看清安煦站在身邊時,冰涼的劍刃已然貼頸,他心下震撼,厲聲質問:“大膽賊子,你敢脅迫當朝命官不成!”
安煦笑得陰森森的:“這才哪到哪?你敢讓人消滅堂中任何證據,我便削你一只耳朵。”
萬沒想到,莊慶賢與他對視毫秒,便不再看他,轉向自己的家將凜聲指使:“進堂子幫忙!本官不信朗朗乾坤下,當真有賊敢傷當朝四品,”他掀眼皮看天上消散得信箭,“閣下是向本官表示,你已通知了司天堂分部的大人們嗎?誰知你是否虛張聲勢!”
安煦:……
沒想到莊慶賢是個豁得出去的。
他眼看一大波家將涌進堂內,還真不好削人家的耳朵,不曾想暗查變成一出大戲,少了提前籌措。
更甚,他方才強壓一口血,現在心肺間刀戳似的疼。
正給卡得不上不下,別苑大門方向一陣聲響由遠及近,那聲音低沉且整齊劃一,能辨出是軍官甲胄的碎響和軍靴塌地聲。
很快,火光入院。
一人背光直向安煦走來,他灰黑銀繡的氅衣被火焰描出一圈柔暖的光暈,領口風毛潔白,暖絨絨地簇擁著他冷峻如霜的臉。
姜亦塵目光掠過莊慶賢,淡到像看一件死物,再給一眼都嫌多;目光流轉,終落在安煦身上,將人從頭看到腳,每多看一眼,眼底柔情便被對方的慘淡多凍住一分。
“莊大人不信無燼是司天堂監正,那……”他手里拎著河磨石珠串,指節漸漸緊繃,一字一頓強壓著脾氣問,“可信我是當朝皇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