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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亦塵吃暗醋吃出件新衣裳,大嘆:會哭的娃兒有奶吃。
其實他哪里在乎安煦弄臟他的衣服,只因事發突然,他聰明的腦瓜殼和伶牙俐齒拌蒜,連“額”兩聲都沒想好應對。
安煦難得在他臉上看到窘迫,偷笑想:這錢花得值。
他想說“此物比不得殿下平日用度”,細一思量,感覺還真不見得。姜亦塵雖是皇子,穿衣裳卻極不講究,單說那袍子洗得接縫泛白,也是照穿不誤的。
他便沒多論,只將衣裳一展,給對方披上,從頭到腳打量一遍:“好看。”
姜亦塵心里有個小人開心得跳腳,面上沉靜,向安煦露齒一笑,比方才更多了人模狗樣。
二人走出店外想再去別處,忽而糟亂聲起,有人吵吵嚷嚷:
“巡游的花車來了!”
“快沾一沾喜氣——”
周遭人群霎時“呼啦”往前涌,連些小本攤位的老板都不顧東西了,跟著人群往前擠。
太亂了。
不知誰推了安煦一把,他全沒防備,只得順勢而行,驚急之間驀地回身看同伴——幾名近侍給沖散了,獨姜亦塵一人,緊跟在他身后,見他回眸,揚手拉住他手肘,將他拽回幾步。
安煦幾乎撞進對方懷里,新氅衣的風毛直接掃在臉頰上。
也不知為何,他很喜歡看對方的俊臉被一團毛茸茸簇擁,莫名帥氣。
而這帥氣并不具象,始終感覺。
他回憶鄭亦,鄭亦也俊,氣質卻不盡相同。
與姜亦塵相比,鄭亦有同樣的穩、機智、果決,唯獨少了一份沉。
許是幾年磨礪,也許是姜亦塵不再掩蓋,他性子里的沉靜在重逢之后暴露無遺,給他鍍了一層金。
安煦意識到自己是被沉靜吸引,突然苦笑:若他痛哭流涕地跟我解釋當年,我只怕……會更加厭煩吧?也是犯賤。
他腦子開小差,人反應便慢了。
姜亦塵將他護在懷里,片刻也似天長地久。怎奈天長地久有時盡,周圍太擠了,他便環視一周,見旁邊有個二層茶樓,尚算清凈。
“咱們上去。”姜亦塵低聲言罷,在安煦腰間一提。
安煦立刻收神。二人眨眼功夫飄落在茶樓的觀景臺上。
現在哪里都鬧哄哄的,周圍人頂多分給二人兩眼詫異。
二樓有風,安煦衣著不算單薄,姜亦塵依舊默默和對方換個位置,將其掩在下風口。
“唔,花車在那。”他往遠處一指。
安煦看過去,見花車是輛木架車,被四頭黑牛拉著,緩緩前行。
那四頭牛角上纏著紅絹,額前系著大花,胸掛銅鈴,搖頭晃腦;車很寬闊,周圍扎滿了鮮花,車子正中間是個四壁透明的琉璃罩子,罩頂是七彩的,以琉璃色塊拼出“浮屠”二字小篆,把月光也潤得上色,如同天印打下來,正好扣在罩中人額頂。
那人一動不動地枯坐。他干癟、沒生氣,裸露的皮膚是銅色的,肋骨凸顯,腹腔凹陷,跟王莊橋在石室內的模樣極像,只是沒用長帶繞頸。
離得太遠,安煦和姜亦塵看不清他的容貌,而事實上,他瘦成這樣容貌早就走樣,即便看清,也難一眼辨認他是否是坤靈鎮案中的被害者。
他極靜,琉璃罩子為他隔絕嘈雜、混亂,唯獨隔絕不去瘋狂。
有百姓在牛車路過的瞬間下跪,以頭搶地“咚咚”的,許愿聲變得“嗡嗡嚶嚶”,你一句、我一句,交織似鬼哭狼嚎,怕是神靈也要吵得頭疼。
但“神”不能頭疼,否則會折損虔誠,所以,他一動不動。襯得他身后女侍靈動。
那姑娘一身紅衣,將籃子里的花瓣往車下撒,她站在花團錦簇里,本該比琉璃罩中的人容易被看清,天上偏起了小旋風,讓光影四面八方亂晃,晃得暗影闌珊,虛幻了她的容顏。
風大了。
“忽——”地一下,燈罩里的光齊刷刷黯淡下去,月光落在紅衣女子清冷的面容上,似乎照見了真容。
不知是否某一刻月光會嚇人,安煦看到那女子緩緩扭頭,目光越過人海,直勾勾地鎖住他,向他笑了一下。
又是似曾相識的瞬間。
好似在夢里;又好似……是他幼年的現實里,也有人這樣盯視過他。
人會是這樣的,相似的感覺反復經歷會自我懷疑,加之如今有霧蠅攪擾其中……安煦不確定自己是否記憶出現偏差。
“無燼,”姜亦塵見他出神,在他腰后重重一搭,“怎么了?看什么呢?”
安煦倏然回神,他再看那花車——燈火復原,琉璃罩還在,周圍依舊熱鬧,姑娘照舊靈動,花瓣芊翩飛舞,仿佛剛才所有只是他的臆想。
他不錯眼珠地看著那女子,冷笑道:“看……‘鬼燈一線,露出桃花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