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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吵架
空民房里點著昏黃的油燈,破窗戶四下漏風,把丁點光亮吹得鬼火一樣。姜煉的近侍用油紙封窗,提來熱水,在煙道下點燃火堆,又不知從哪尋了個燈罩子,扣住星星之火不滅,讓室內安逸朦朧了。
安煦將醫囊攤在破桌子上,不說話,打手勢讓姜亦塵坐下。他倒不是故意裝疏離,實在是心肺難受,生怕一說話又要咳嗽。
多數時候,他不想在任何人面前展露孱弱。
姜亦塵老實坐下,雙腳平放、腰桿筆直,模樣能用“乖巧”形容,看安煦悶不吭聲素著臉,心里敲鼓:生氣了?生什么氣?支使我來拿令牌我不是來了么……
他瞥見門邊近侍站得像紙扎人,礙眼得緊,擺手轟人:“有安大人幫我醫傷就好,勞煩幫安大人拿身干凈衣裳,就去我皇兄那邊復命吧。”
片刻,近侍拿來從里到外的干凈衣裳,退下去了。
“你……”屋里安靜,偶爾有干柴爆響,襯得姜亦塵說話都輕聲細語,“我這傷口不要緊,你先將衣裳換了,能舒服些。”
其實安煦的衣裳經歷騎馬吹風、煙熏火燎,早干了。只是看著狼狽。眼下他給姜亦塵敷了驅毒穢的藥粉,需讓藥附著片刻,他還是去了房角換衣裳。
破屋子空徒四壁,只一張床,一張破桌子,遮擋全無。
姜亦塵持禮背對安煦,不看人家,但他能聽見衣料抖動,還有安煦比尋常時候略重的鼻息。
無燼該是腿傷難受不便。
他理智這般想,心里疼得慌,感性卻忍不住幻想別的畫面,強忍焦躁,百忍成鋼唾棄自己心術不正。
最終,心疼和道貌岸然合伙,打敗了非禮勿視:“你腿不方便,我幫你……”
他說話間回頭,無奈天人交戰太磨嘰,安煦都披好外袍了。
侍衛給安大人拿的衣裳長短合適,肥得緊,活像瘦道士套寬袍子,提溜甩逛不大像樣。安煦只得將腰帶系得極緊,寬領收腰化作別樣的倜儻風流。
他擺手示意“不用幫忙”,沾水將臉上、頭發上的污泥擦去,披散著滿頭烏發晃到姜亦塵身旁。
六殿下咽了咽,他有自知之明——面前若是放個照妖鏡,定把他這被勾魂的色鬼照見原型。或許是被火光映的,安煦常有的清俊在此刻透出些能稱為魅惑的特質,似仙似鬼,獨不像活人。
為免過于猥壻,姜亦塵不敢多看,甚至想脫口而出“你能不能把頭發扎上”,話到嘴邊太露怯,沒說出口。
好在安煦散著頭發處理傷口不便,不多時便捻帶子把頭發草草束上了。
他還是不說話,擦去姜亦塵傷口處的藥粉,細看傷口——口子落刀在手肘附近,著力極輕,半截突然拐彎變重,打出直角,生生讓開手腕。
這足以證明若非姜亦塵自行偏轉位置,它本是個可以忽略不計的小口,根本不會深可見骨。
他就是為了護著那條珠串。
……何必呢?
安煦這么想著,悶不吭聲仔細清洗傷口。
姜亦塵本來也不做聲,安煦如雕似畫的容貌便是最好的止疼藥。他心想:只要他能在我眼前,對我笑、或者靜靜的、哪怕指鼻子罵我,我都甘愿。
想到“指著鼻子罵”,他便又想起前幾天安煦說他“謀略無雙、身體強健、想關心無從下手”的斗氣話。
腦瓜殼遂有點開竅,突然一抽冷氣。
安煦立刻看他,眉頭幾不可見地一緊。
姜亦塵趕快順坡下:“哎喲,有點疼……剛剛沒這么疼的,是不是刀上有毒……”
說話時他聲音、鼻息同時打顫。
安煦白他一眼:“殿下,苦肉計用多了就不靈了。”
姜亦塵被揭穿面不改色:“真的有點疼。”
安煦聞之臉色變了,將油燈挪近仔細看傷口。燈火太暗,他湊得極,鼻息都能被姜亦塵感受到。
長睫毛在眼瞼掃下一小圈暈,比尋常時候溫柔專注,濃重的影打在臉上,太過黑白分明……
姜亦塵的心頓時給揉了一下,他分不清那是心疼還是憐惜,更明知不該登徒子似的看人家,一雙眼睛卻偏黏在對方身上摳都摳不下來。他甚至有抬手掃對方眼睫的沖動。
沖動在心口亂敲,敲出無形的細線,揪扯得六殿下腦瓜子和小腹起火,兩相不對勁。
姜亦塵不動聲色深呼吸,再次打算別開眼,眼珠子繼續不聽話,視點落在安煦因躬身墜開的衣襟里,那兩道鎖骨仿佛鷗鳥的翅膀,舒展又凌厲地隱匿進暗如黑夜的領口。
姜亦塵說不清自己何時開始喜歡安煦。
第一次見面時,他覺得這人長得真好看,單論相貌有種雌雄莫辯的美;而漸漸地,他被對方的率性吸引,安煦言談氣質逍遙不吝,甚至有點匪氣,反讓他一度忽略了對方皮相的好看。
如今久別重逢,喜歡被恩怨情仇攪得剪不清,理還亂,讓姜亦塵想親近他偏又要克制,克制日久,爆出自己都未曾預見的原始沖動。
他想抱他,哪怕他掙扎也要把他緊緊箍在懷里、揉進血肉,讓他再也推不脫,逃不掉,然后再慢慢地說喜歡,說那些難以掌控的身不由己給他聽……
情到濃時,目光太熱,燙到了安煦。
安煦直起身子看姜亦塵,看一眼沒看出所以然,又專注于傷口,將消毒藥草劑倒進水盆,開始給對方重洗傷口。
“有時候我還挺希望有案子的。”姜亦塵沒頭沒腦地開腔。
“什么?”
“唔……說公務的時候你能多跟我說幾句話。”姜亦塵話音小,像自言自語。
這回,安煦眼皮都不抬了,捻出幾根針镎鞋底子似的在對方手臂穴道扎下去,看那動作幅度,多少帶有個人恩怨。
姜亦塵手上過電,借坡下驢“哎喲”出聲。
安煦不是第一次給驢處理傷口,從前多重的傷這人都悶不吭聲,甚至會笑著說“不要緊”。
今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