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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莊橋閉眼禪定,以扼頸的姿勢不動。
安煦看他嚴重脫水,形如臘干的脖子,心里莫名騰起股不適,想起怪夢,連帶心口也陡然發緊,他環視屋內,未見異常,捻出金針在自己心經幾處穴位埋下。
只他分神片刻,馮鳶已經強行扯過王莊橋左手,摳住展開,一剪子剪掉了對方的食指。因為缺少營養,傷口流出的血不多,在燭火照耀下,濃如黑墨。
疼痛讓王莊橋抽冷氣,痛苦攀上他一貫平靜、枯槁的臉。
但他沒睜眼。
他左手只剩大指,連帶子都拉不住了。
馮鳶在他斷指的傷口上稽首,見他無法持苦修之姿,安慰似的低聲念叨:“我先止住血、我會幫你想辦法……”
然后,她將斷指塞進嘴里,咀嚼起來。
人骨碎裂的“嘎啦”聲不絕于耳,整根手指被她嚼成渣子。
她將自己肩頭衣裳豁開,把血肉模糊的一團吐在掌心,亂七八糟按在傷口上。
忙活完這一通,她舒一口氣。
安煦眼見駭人景象,心中困惑不減。
他確定方才石屋中所見是《南村輟耕錄》中記載的蜜人,只是制作方法似有改動,可王莊橋不是修靈光身么?
看王莊橋僅剩大指的手……
這事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然后這一次,神跡失靈了。
馮鳶的傷口依舊血流不止,整條袖子都被沁透了,她臉色發青,青里透著慌亂:“怎么……不管用了!?蕭大夫!”
她驀地回頭,身后只有安煦,沒有蕭大夫。
馮鳶眼中流出絕望,頭重腳輕站,撲在王莊橋的座臺前,五體投地。
“橋郎……”她抬頭看對方,那一瞬間眼神像少女一般明艷,“你救救我……”
坐佛一般的活死人第一次睜開了眼睛。
多年的用藥讓他的眼球呈現琥珀色,眼白和眼仁分界極模糊。
“為什么一定要糾纏呢……我在這里坐了五年,依舊……化不去你心中的妖魔。咳!是我心念不誠、道行不夠,還未渡己,便妄圖渡人……”
這是他第一次說話,話音輕飄飄的,像清風吹過夏日的樹葉。
可這在安煦聽來,實在是因為他內臟近乎干癟,聲帶和胸腔的共鳴輕薄,怕是回光返照。
姜亦塵恰在此時到安煦身邊,在他腰間輕輕一拍,同時投來詢問的目光。
安煦什么都沒說,搖搖頭要上前看馮鳶——她還是感覺對方的傷口與尋常漏血之癥不同。
而他剛動,王莊橋便抬眼看他。
安煦心思一顫,他從沒見過這樣的眼神,對方明明是個行將就木的枯干人,眼中卻透露出堅定溫和的力量,好像一眼能包容世間萬態。
王莊橋溫聲道:“年輕人,夠了。旁人的因果不沾身,是你的修行。”
安煦腳步頓住。
馮鳶則是高興極了,強撐著身子站起來:“你……你終于肯跟我說話了嗎,橋郎。你說我們是彼此的劫,但我也是你孩子的母親啊,雖然……雖然你們不倫……”
王莊橋搖頭:“我們沒有不倫。一心一世界,你心中的世界什么樣,看到的世界就是什么樣……”
馮鳶怔怔,喃喃嗤笑:“是啊,我心中的世界骯臟,但我就是喜歡把你也弄臟!”
她驀地抬眼,牟力撲過去,是想抱住王莊橋。無奈她失血太多,王莊橋也太虛弱,一撲之下二人同時向后倒。
倒下石臺去……
“嘎”一聲,王莊橋脆弱的脊骨生生反折。
他痛苦又無力地呻吟出聲。
馮鳶嚇壞了,拼命想把他扶起來,怎么都使不上力,她只得似掐似抱地揪扯住他:“負心漢,我不怪你!你這次不肯醫我了,是在怪我嗎?怪我剛剛弄疼你了……”
王莊橋笑出了聲,像哭一樣。
“我只想以坐禪養心,你們偏要賦予這行為詭異的意義……我當初想,若能以皮囊渡你明白,也不枉。可現在你依舊堅信我的身體可以治病,你還不明白嗎?你身上沒病,你的心病了,我卻醫不好你的心……因為我醫不好你爹媽帶給你的瘋狂……苦海無涯,你不回頭,我如何救你……終歸是……”
話說到這,他整個人往后一撅,徹底松懈,沒了呼吸。
眼角有丁點晶瑩,那該是淚水,不知是留給誰的慈悲。
馮鳶愣愣看著懷里的人。
她傷口的血沾了王莊橋滿身,將他的破布褂子染得斑駁。
“你說我沒病?可我每次流血只有你能止住!你騙我……到死你都在騙我……”她突然嘶聲大喊,“莊橋——你沒走吧?你的魂魄還在看嗎!我現在就證明給你看,你是我的救命神!我會證明一切都是真的!”她眼角掛笑,也有淚水流下來,發了狠地一口咬向王莊橋還沒冰冷的尸體。
二人一同血流不止,鮮紅交纏,濃于水,混雜滴落,黏膩得到處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