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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風后面赫然是位修行者,只披著件麻布袍子。他身形枯槁,皮膚呈現出枯黃色,合著眼睛,狀態很靜,不知是坐禪還是坐化。且他姿勢極怪,正用一條長長的繩帶束著自己的脖頸,兩條帶子在胸前交叉、又纏繞過雙腿,最后將帶子頭握在手中。這樣的姿勢讓他只能坐著,稍有放松,繩子就會扼頸窒息。
再細看,他手指已經沒了三根。
安煦皺眉:這是……靈光身?
他看見這人第一眼心里便騰起股難受。乍以為自己是不愿見這種苦行式的修行方式,但仔細想,他在浮屠門的道場中見過修成的靈光身,比這更不人道的他也見過,心境該不會因此而生太大波瀾。他手腕一翻,把那串貝葉果挽在腕上,單手掐清心訣迅速守神,驚覺自己看著這人的感覺,很像被霧蠅影響時的狀態,心底生出種似曾相識又想不起具體時間、空間的神秘熟悉。
書上說霧蠅以特殊方式使用,能激發人心底真正懼怕的東西。
——怎么修行者也行么?
“無燼。”姜亦塵離他極近,看出他幾不可見的緊繃,在他后腰輕摑,力道恰到好處,一下拍松了安煦僵硬的肌肉。
安煦回神,向蕭大夫笑問:“這位是何人?他修靈光身又不犯律法,為何不讓外人知道,還要嚇人呢?”
馮姐看一眼修行人:“他是王莊橋,是小萍的生父。”
安煦重新看那坐禪的怪人,他皮膚已經干如臘肉,表層泛著金銅色的暗光,臉頰凹陷,雙眼外凸,看不出半點像小萍。
馮姐開始講述:
如姜亦塵所斷,她曾在紹南居住,紹南一帶的浮屠門流行這樣的修行方式,修士通過辟谷、喝特制的藥茶將自己煉成不生不死的狀態,稱為靈光身。修此法門很難,而一旦修成,修士的內臟便會消失,留下的是可以跳出輪回、在未來佛接掌佛界時重新覺醒的皮囊,成為其護身羅漢。修行者需要滿足的硬性條件有很多,其中之一是“一世修行人”。
“何為一世修行人?”姜亦塵問。
“就是新丁,無論轉世輪回多少次,從未修行過,《浮屠經》說,‘農、勞者多新’,意思是說一世修行人多半是苦勞力或農戶。”安煦引經據典的。
姜亦塵就愛看他這副模樣,對此言論鄙夷至極,不動聲色想:倒也怪不得圣上動了取締浮屠門的念頭,農戶都辟谷去了,地還有誰種……
“他為了苦修前來此地,負了你么?”他問馮姐。
馮姐看王莊橋,神色很亂,傾慕和怨懟揉在一起,變成一團漿糊:“差不多吧。從前我是不信這些的。我小時候成天挨父母毒打,他們用鞭子抽我、用熱水燙我,燙得我頭上好幾片頭皮不長頭發,我求過神佛,但他們視而不見,所以我就不信了。而王莊橋……他救過我的命,我想報恩為妻。當我知道他要修靈光身,只覺得這是那鬼教派愚民斂財的手段,所以我要壞他修行,我這是報恩,是救他!可我使盡渾身解數他都執迷,直到我把他迷暈……和他生下了小萍……”馮姐微微瞇著眼,陷入回憶,或許她早后悔了,“只是沒想到啊……當我大著肚子在他面前出現時,他給我的只有‘造孽’二字。然后,他逃了,不管女兒,也不管我。我不甘心,帶著小萍輾轉多地,終于在這找到他……我讓他跟我回家,他說‘出家人沒有家,更不執相’;我罵他狼心狗肺,連親骨肉都不要,他又說‘小萍是借他的身來讓我看清業障的度化者’。我氣急了,與他拉扯摔倒磕到頭,人事不省好長時間,醒來才知道是小萍求蕭大夫救了我。這之后,小萍知道了真相,她就恨上我了,她不恨這個生她不養她的爹,她恨我!?她還好幾次想自殺,拋下當時眼睛看不見的娘……”
話說到這,蕭大夫輕咳打斷馮鳶:“萍丫頭若知道你背著她挖她痛處,又會不高興了。”
馮姐慘笑,無所謂的一哂:“反正已經恨了,還在乎再多些么?”但她頓了頓,終歸沒再提小萍,“然后,就在我養傷、眼睛不能視物時,王莊橋出現了,他說若我不再糾纏他的氣場,我的眼睛自然會好,然后……我真的好了。王莊橋本來又要走,但他修煉靈光身讓自身越來越弱,是蕭大夫可憐我們,利用這里廢棄的地下石室給他修‘墳’,讓他藏在這繼續修行,免得鎮上人說閑話。”
安煦聽得皺眉,這番說辭簡直在侮辱他的智商,他把姜亦塵扛他上樓的事從頭到尾想一遍,才勉強壓住譏笑,問:“那個披皮的笑臉鬼又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誰在墻上畫畫?”
“咳,那是另外一個岔頭了,”蕭大夫把話接過去,“前面不遠就是大山,原來山坳里住著一幫單身漢,本來也相安無事,后來年景太不好……”蕭大夫看看安煦又看看姜亦塵,下了好大的決心,“幾年前,他們盯上了坤靈鎮,二當家來探路,裝作過客住店,要欺負小萍,被反殺了。你們見過的,小萍殺羊那利落手法……事發之后我們都沒了主意,還是小萍聰明,說那二當家言語間是信輪回福報的,所以她求了當時也在住店的畫師,利用多年前那對亂/倫兄妹的故事編出詭談,在墻上作畫,這才平息了亂子。這之后,我們打算干脆把鬧鬼的事情傳開、形成長遠的保護,所以時不時用致幻粉嚇唬客人。我們嚇過誰,歷任里正都有記檔的,安先生不信可以去查。誰知這回不慎惹怒了姜大公子,請安先生將因果告訴大公子吧,求他保密,否則往后我們的日子便沒發過啦。”
“最開始出事的時候,為何不報官呢?”姜亦塵問。
“沒有人管啊,晗川兄,那山匪最初不是匪,說是與京州知府有勾結,否則上回你怎么能吃那么大虧,”蕭大夫一邊說,一邊摑手,是束手無策的模樣,他離王莊橋極近,沒人看出隨著他的拍打,有非常細小的粉末在空間里散開,“咱現在這位里正老爺很不錯的,上疏過數次鎮周有匪患,可是呢,公文就像石頭扔海里一樣,誰也沒來管。”
話音落,石室內安寂下來。
安煦心道:里正那得來的名單被他以這般因果解釋……不寫話本可惜了。只是故事還沒講完,沒提那位“畫師”后來是走了,還是也成了鬼的一張皮。
他沉吟片刻,拋開過往問現在:“方才房上放箭之人是蕭大夫么,你為誰解圍?萍姑娘在哪?”
依著方才發生的種種,這石室里不該只有眼前這三人。
馮鳶目露疑惑:“萍兒?她不是在房中睡覺嗎,我出門時,她……”
“咣當——”
異響打斷了馮鳶的話。
王莊橋不知怎么了,雙手突然用力,將繞脖子的繩帶往兩邊扯。長帶子一下給崩直,他眼睛霎時更加外凸,仿佛下一刻就會爆掉。
安煦和姜亦塵同時要上前,蕭大夫一擺手:“這是修習手段,看似極端,其實是在幫自己集中注意,莊橋定是遇到什么坎兒,要加持精神意志。”
再看馮鳶,她口口聲聲說不信此道,現在卻如與王莊橋同氣連枝,渾身上下都幫他使勁。
姜亦塵對神鬼之道向來是半點不信的,他念著安煦博學,想看他的意思拿主意,可即刻,他發現安煦也不對勁。
安煦正直勾勾看著王莊橋,好像也有些上不來氣。
他脖子突然說不出地難受,仿佛與王莊橋通感,有段看不見的繩在他頸間持續收緊,緊得發燙,要燒著了似的;他鼻腔里有幾不可查覺的異物沖進來,很像撣浮塵時有灰飛進鼻子,飛出股似曾相識的氣味。
——霧蠅?
安煦不及細想,耳邊開始嗡鳴,聽不清的雜音里雜糅著女人的喘息聲,喘得他心臟揪扯。
他捂心口,抓緊一大把衣裳、摳著肉。可任憑怎么抓,不適都難以緩解。憋悶讓他的氣息漸漸明顯,不消片刻變成了抽喘,冷汗順著臉頰淌,人都要站不穩了。
“怎么了!”姜亦塵沖過去扶他,蕭大夫也湊過來,要摸他脈搏。
安煦手腕一翻,輕易擺脫蕭大夫,同時掙開姜亦塵——
他知道自己不對勁,不想暴露給蕭大夫;他也知道是姜亦塵扶他,可輕飄飄的扶怎么都不能給他安心。他一步步向后退,直到后背撞墻、緊緊貼住,才能覺出片點真實。
這一刻,窒息感到達頂峰,安煦失掉了身體的控制權。他連自己的喘息聲都聽不清,臉漲得通紅、脖筋暴起。可他越是抗爭,那根不存在的繩鎖就勒得越緊。
“無燼!”姜亦塵是真的急了,幾乎喊破了音,“喘不上氣?是不是需要藥嗎,有沒有藥?”
說著,他便要在安煦百寶袋和衣襟里翻找。
安煦下意識看他,視點難以聚焦,右眼瞳內星辰似的瑰麗都分散暗淡了。其實,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了,只是簡單地順從內心,感覺這聲呼喚安心,他木然空望,抬手拽住姜亦塵的袖子、止住對方的亂,很想說句什么。空張了張嘴……擠出一聲誰都沒聽清的“別怕”,終是一口氣沒上來,暈在姜亦塵懷里。
扯著對方袖子的手松懈下來。
姜亦塵慌神,又告誡自己:不能慌!
狠狠一口咬在自己舌尖上,血腥和疼痛交雜,刺激著神經,經驗讓他抱起安煦迅速遠離所處空間。他大喝:“蕭大夫,不論過往,你救他,我必還你的情!”
蕭大夫眼中劃過一縷不明深意的算計,二話不說,也跟上去了。
姜亦塵抱著安煦疾跑,這是重逢后他第二次這樣抱他。每一次,姜亦塵都不得心安,他覺得一陣風就能從他懷中搶走他的在意,讓他的在意變成抓不住,抱不緊,甚至看不清歸處的霧,飛散到任何地方。
這是恐懼。
對事態失控的恐懼。
他跑回客棧只用了片刻,進屋將安煦放在榻上,打開對方領口兩顆扣子,又去開窗通風。
蕭大夫緊跟著就進來了。
姜亦塵眉頭一壓,驚嘆老蕭能跟上他的步速。
“我不管其他,但今日他有事,我要全鎮陪葬。”姜亦塵低啞的一句話就讓蕭大夫相信,他說到做到。
老蕭剛剛確實動手腳了。
但他旨在影響王莊橋打斷安煦的逼問——教他此道的人告訴他,霧蠅卵粉威力不大,只能影響體內埋過引子的人。
他心有猜測,暗道這是張好牌,抬手示意姜亦塵不要急,到榻邊給安煦診脈片刻,半真半假道:“安先生他……七情內傷約有五六年了……方才發作或許是莊橋的修行方式勾起他曾經的記憶,導致他心志短暫崩潰,浮形于軀體,晗川兄可知道他有何心結,曾經見他這樣過嗎?”
姜亦塵見安煦比方才平穩,冷靜些許,身邊除了安煦再無大夫隨行,暫時仰仗眼前這位,便叉手賠罪:“方才一時情急說了重話,蕭大夫莫怪。我……”他只知道安煦怕蟲,似乎偶有驚夢,“并不知道。”
“那便讓他好好休息吧,待他醒了直接問他。眼下他昏睡是肌體的自我保護,不礙事的。晚些時候或許會有燒熱,只按一般發熱處理便好。”
言罷,蕭大夫不多逗留,囑咐姜亦塵有事再叫他,便離開了。
屋里只剩二人。
姜亦塵俯身貼安煦額頭,暫沒發熱,他在床邊坐下,擔了一條腿在床沿,背靠床頭。他想起方才依舊后怕,牽起安煦一只手,好像這樣就能拴著他,不讓他被誰偷走。
安煦的脈搏一下又一下地碰觸姜亦塵指尖,是最能讓他安心的節奏——
姜亦塵八歲那年被當作失落人間的皇子接回宮里,直到五年前,他才偶然知道自己與安煦的真實身份。
這五年,姜亦塵一直在查,皇上用他這只“貍貓”調換安煦的原因;這期間,他的好“母妃”一直想暗殺他,見面時又維持著母慈子孝。
安煦沒有七歲前的記憶,他的驚夢、以及剛才的不適會與這有關嗎?誘發點是勒頸的動作,還是窒息的狀態?
若他能想起這被偷走的七年,會不會一切迎刃而解……
姜亦塵闔上眼——可解開謎團又如何?無燼抗得起嗎,會不會因為“知道”而不幸。
姜亦塵靠了一會兒,低垂著眼睛看人。
安煦徹底放松下來,呼吸也更輕緩自在。他忍不住輕輕拂對方額頭,動作柔得像觸碰雪花,見之心動、又怕掌心太過溫熱,美好會消融。
或許是觸碰太溫情,安煦的手在他掌心中輕輕收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