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咫尺眼前,斷頭羊笑了。笑得唇縫開裂,歪嘴越裂越大,漸漸扯到耳朵根,扯出傷口,像道深淵,釋放出細碎的血霧,朦朧在彼此之間。
安煦目不轉睛地盯著羊,他看見絲絲縷縷的霧氣后面、羊的嘴里,有東西。那東西往外拱。
好像是另一張臉……
一張人臉!
笑靨鬼!
安煦驀地想起這三個字。
人臉被平穩地推出羊口,緩緩向安煦臉前貼。
跟著,安煦看清了,那是姜亦塵的臉,閉著眼睛,臉色鐵青,是當年!
當年他死時的模樣!
安煦的呼吸瞬間亂了,他甚至透過發堵的耳膜,聽見自己心臟“撲通、撲通”,敲擊著胸膛。
恐懼和惡心在這張臉的催化下變成火冒三丈,燒出直沖頂梁邪火:姜亦塵,你個混賬狗崽子,要死死遠一點,少在老子眼前現!
安煦此刻就是這么想的,并沒意識到他心底全不相信眼前是真的,他在下意識確定這是幻象——霧蠅制造的幻象。
回應似的,他身上忽然有什么輕了。
他回手抄起床頭的碗扔過去。
茶杯正楔在姜亦塵鼻子上,敲出鼻血來——氣流讓羊頭釋放的血霧綻開,開成一朵巨大的牡丹花,再一眨眼,什么都沒有了。
時至此時,安煦徹底回歸自我。
房間也恢復成本來的樣子,窗邊木消息還在,紋絲未動。
安煦捻金針在合谷刺下,褪去身上僅剩的僵直,思慮飛轉,他暫時不去細想幻覺從哪一刻開始,一骨碌翻起來,沖向窗邊,又輕又穩地推窗,
“啪嗒”一截幾近燒盡的香落在走廊上,同時,后院有道黑影極快地貼去墻根,往院外跑。
安煦撐窗往外翻,一躍到院中。
黑影聞聲回頭看,嚇一跳,顯然沒想到瘸子有這本事。
“留下吧!”安煦低喝,三枚金針接連打出去。
預料之外。
黑影身手不賴,掀短披風在面前打個旋子,一招裹三針,又悉數甩開。
這一系列動作極快,他頭上風帽大,臉蒙得嚴極了。
“鬼鬼祟祟,看來是相識。”安煦在右腿邊一抹,古怪的短劍出鞘,那似骨似玉的材質被月光潤色,溫柔又寒涼。
戾光一閃,劍尖直向對方帽兜挑去。
“我沒惡意!”黑影躲開。他聲音很怪,像年輕男人夾著嗓子說話。
“不遮遮掩掩我就信你。”安煦冷哼。
兩句話的功夫,二人拆解四五招。安煦驚嘆這人雖然沒章法,但性子靈活、讓攻擊不拘泥招式,很有“無招勝有招”的風采。
若安煦腿傷緩和,他自信能在十五招內將其拿下,可現在……腳沾地就鉆心地疼,動作激烈,讓腦袋眩暈加劇。
不能這么耗。
安煦虛晃一招,揚手飛針,金針直逼對方雙眼。
黑影“哎呀”一身驚呼,閃身堪堪躲過,喝道:“你不講武德!”
“講武德的是武夫,老子是地痞流氓!”安煦回嘴,揚手又兩針。
一針落空,另外一針正中黑影肩髃穴,他一條手臂登時不靈了。
黑影認同安煦是流氓,眼看打不過,也虛晃一招,面相安煦,人向后跑去。跑得飛快。
——是他!
大殿下出事時是他在場!
不能讓他跑了。
安煦要追,偏偏他身后破風聲又起。
不及回頭看,安煦閃身側移,兩支箭貼著他衣裳掠過,釘在院墻上。
他這才倏忽回頭——客棧屋頂還有個黑影,搭弓拉箭,眨眼功夫箭鋒又要貼臉。
安煦腰向后折,第二次讓過。
可第三次緊跟著要來,對方瞄準了他的右腿。
不妙!
安煦拔腿向對方攻擊死角避。
房上那人看出他的用意,調整自己位置,是要鏖戰。
也就在這時,安煦背后方向也有破風聲。
箭矢直沖敵人咽喉,房上人措步躲開,身子一矮,跳向房脊另一側,沒影了。
替安煦解圍那位是陳默:“先生傷到了嗎?”他兩步到安煦近前,關切打量人,“六爺讓我護著您的,我一直警醒著,本來都靜悄悄的,怎的突然就打起來了?”
都靜悄悄?
早些時候是瘋羊突然出現,現在又是怪人憑空出現,陳默沒覺察,姜亦塵的隨侍們也都全無察覺……
安煦心有猜測,向陳默道:“勞駕陳大哥追一追那怪人,我猜他或許是向田埂墳塋去了,我隨后就到。”
陳默點頭,扭身跑了。
安煦直奔馮鳶和小萍的居所。
現在是半夜,娘兒倆屋里黑燈,方才一番打斗,母女二人全然不理。
安煦敲門,沒人應;輕輕一推,門是反鎖的。
他又向羊圈看,里面也黑漆漆,隱約看到幾個毛茸茸的身影偶有晃動。
安煦眼眸黯了黯,在身上一摸——金針快用光了,常用的藥也沒帶。
他抬眼看院子二樓,終于心疼了自己的傷腿,繞到前院走大門。
剛進門……
“大半夜你還去后院練功啊?”
聲音熟悉,陰暗里影綽的輪廓也熟悉——姜亦塵不知何時悶不吭聲回來了,鬼似的,燈都不點。他大馬金刀坐得當當正正,手里還……拄了根棍子?
“你怎么在這?”安煦當了一晚上倒霉蛋,接連被嚇,沒好氣。
姜亦塵輕嘆一聲,向他走過來的幾步距離,已經把他從頭打量到腳,抬手貼他額頭。
安煦下意識后退,被對方料斷先機,又重又穩地攬了腰。
手貼在安煦額頭,姜亦塵被微微發燙的溫度烤得皺眉,沉默片刻,他一把將安煦扛起來,往樓上去。
安煦猝不及防,但刻在骨子里的教養不允許他詐唬。肚子壓在對方肩上不好受,他低哼一聲,咬牙切齒擠出句:“放我下來!”
姜亦塵只管“噔噔噔”上樓:“回屋就放你下來,再鬧我敲你屁股。”
【作者有話說】
※類似修表師傅戴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