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叁差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15章 孝心
清晨的陽光沖破云霞,讓陰沉退避,給小鎮鋪上一層金光。
安煦到點睜眼,洗漱完畢,換衣裳下樓。
客棧正堂內,大殿下的隨侍們各自忙碌,倒讓小萍賦閑了。姑娘坐在角落,恢復成與安煦初見時的質樸模樣,捻著衣帶發呆,見安煦下樓,對他笑了下。
安煦溜達過去,扯開條凳坐下,見她眼底滿是血絲,打趣道:“夢里跟誰吵架啦?”
小萍被逗得嫣然,抿嘴搖搖頭,片刻沒頭沒尾問:“先生,要在這里住幾日呢?”
安煦似真似假地繼續逗她:“嫌我們太吵,少東家要下逐客令啦?”
他本以為能看到姑娘笑靨如花地說不是,結果人家姑娘居然沒否認,更進一步道:“昨夜晚膳之后先生獨自出去閑逛,沒看到客棧院墻上的畫?你不怕嗎,這鎮子沒幾個人,鬼氣森森,公子喜歡這里什么?”
“畫不就是畫么?還是說內里有其他因果?”安煦反問,借機陰森森道,“我聽說啊,這鎮子上幾十年前起過一場大火,火把一家子燒沒了,但在灰里扒拉出來的人骨要么背后生手,要么長著兩個頭,是真的么?”
小萍看癲子似的看他一眼:“我才來了幾年,不知道那么久遠的事,”她低下頭,衣帶攪在指間,系成死疙瘩又松開,“我想讓你離開,因為……我不想你醫我阿媽。”
話音小得像蚊子叫。
安煦悻悻,沒接茬,拎茶壺、給小萍倒大半杯白水,又給自己也倒上,慢悠悠端起來喝。喝出貴仕品茗的裝模作樣。
小萍咬著嘴唇,手指摩挲著杯壁良久:“我和阿媽……她身體好時,我還小,很想親近她,但每每說話都會吵架,她的話像只無形的手,扼得我喘不過氣。然后我就賭咒發誓再也不與她說話,但到了下次,又總忍不住。后來她病了,雖然時常糊涂,人卻溫和多了,我喜歡她現在這樣。我可以不嫁人,可以伺候她一輩子,你說我是不是犯賤。”
這套邏輯哪兒是犯賤啊?
但安煦沒挑破。
他面色平和,是素來清俊文雅的模樣。他從話里聽出太多信息,把貝葉果珠串繞在手上甩著玩,不著邊際道:“我的朋友有位莫逆之交,二人意氣相投,共事多年,可突然有一日,他那莫逆死了。他極傷心,平復多年,好不容易將事情淡化,那‘死人’又活了、在他面前詐尸……”
“這……”小萍被帶跑了思路,“那他一定很傷心,很生氣。如果我有這樣的朋友,我定不會再理他了。”
安煦苦笑道:“可我那位朋友沒有不理他,你說他是不是犯賤?”
小萍瞪大了眼睛:“啊……那一定是對方有苦衷,跟他解釋過了。”
“是否有苦衷不知道,解釋是沒有的。據我所知呢,這人吧不會莫名其妙‘犯賤’,多是對方身上有他恰好需要的特質,才會看似‘委屈’自己。其實不過是所為忠于欲望,怪不得別人。”
小萍沒想到安煦繞一圈是說這些。她看不明白安煦,對方翩翩公子,看著對誰都親和,話茬卻不近人情——人都是為了自己么?若是被逼迫的,也是忠于欲望么?
好像是,但是吧……
她撓撓眉角,還是有事情捋不清楚。
“或許我的欲望只是讓阿媽活著?”小萍扭著衣帶,似懂非懂,“我給先生講講我阿媽吧。”
安煦抬眼著小萍,不經意間收凈了眼神里凜冽的壓迫感。
“阿媽只有我一個孩子,我小時候,她看我很緊,所以我沒玩伴,只能跟小花小草說話,和院子里的雞鴨做朋友,但那些‘朋友’不知何時會變成桌上的菜,起初我還會難過,后來好像也就麻木了。然后,到了我十幾歲那年,我在村口發現了一只小狗,它好小啊,毛茸茸、暖呼呼的……我想有個真正的朋友,我把它帶回家,跟阿媽說‘我不會跟小狗學壞’。阿媽同意了,那天是我這輩子最高興的晚上。但第二天她就病了,她去看過大夫,大夫說她異氣侵體、目赤癢。我哭了,我問她‘是不是不能養小狗’,她拉著我的手,特別溫和地對我講‘萍兒,阿媽知道你沒伴。想養小狗就養吧,阿媽或許過幾天就好了’,”小萍說到這時,幽幽嘆息,喝了兩口水,“可我知道,她其實是在考驗我的‘孝心’。”
“然后你迫于壓力,把小狗送走了?”安煦問。
小萍低眸笑了一下。
安煦握著杯盞的手指微微一頓——對方那笑和殺羊時、刀鋒入喉的瞬間一模一樣。
好一會兒,小萍才極輕地說:“那晚,我給阿媽燉了一鍋湯。阿媽說好喝,讓她的難受都好多了,之后她真的再也沒有不舒服。”
姑娘講故事時,始終沒抬眼看人,她沒說那是什么湯,安煦也沒有問。
但有些事由就像亂線頭,扯出來就藏不回去。
昨天蕭大夫說馮鳶因病不通悲喜,安煦卻頓悟那是扣在“病”上的黑鍋。不僅馮鳶,小萍這丫頭也心神失養。
“我很可怕對不對?我阿媽也可怕,”小萍自言自語似的,“所以公子離開這里吧,別再管我們,我們就合該致死糾纏,爛在一處。”
安煦向來敏銳,這個剎那,他直覺小萍想讓他走的原因不簡單,她好像有很多話不好明說,她把“不孝”、“可怕”貼在自己身上,仿佛……是想掩蓋更深層的什么。
像極了“聰明人”用小錯藏大錯。
“什么該爛在一處?”
聲音突兀地從安煦背后貼過來。
安煦一驚,驀地回頭,正對上姜亦塵一雙彎彎的笑眼。這家伙走路沒聲音,更刻意壓著氣息,安煦不知他聽去了多少,還他一個白眼。
六殿下全不介意,云游高人似的瞄安煦杯里的白水:“什么都不吃、先灌水,多涮腸胃。大哥怎么還不下樓,這么大的人了還賴床……”
“咣當——”
話被走廊深處抗議似的聲響打斷,跟著急促的腳步聲迫近。
“六公子,安先生,快來看看大公子……快!”是連耕把樓板跑得“咚咚”作響,還沒下樓就嚷嚷開了。
連耕這人少年老成,得大殿下重用多年,雖然長了張陰陽怪氣的臉,但向來不是咋咋呼呼的性子。他這般驚慌,姜、安二人頓時驚悉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