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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瘋婦
安煦揉身上前,手腕一翻,不知從哪捻出三根金針,刺入婦人幾處穴位。
婦人猛一震,雙眼上翻,看是要失去意識,可偏像提線木偶,還剩一根線拽著。
姜亦塵趁其動作停頓,把她從蕭大夫身上拽起來;蕭大夫騰出手,摸成藥給她灌下去。
藥水下肚,婦人開始嗚咽,用聽不清的話叫嚷幾句,片刻又開始唱歌:“一片臉,兩只眼,三疊人皮縫成繭。你藏好了嗎,你藏好了嗎?四五六七數(shù)不清,飛入人海化成風(fēng)。”
措辭詭異,嗓音卻清如少女,仿佛四五十歲的皮囊中住著十來歲的靈魂。
安煦再摸針囊,指間有亮光一閃,盤香似的極細金線在他指間彈開,居然是一枚九寸長針。
針自她后枕刺下。
極巧,針尖沒三寸余,直入骨縫。婦人霎時像中定身術(shù),眼球恢復(fù)正常的同時,人往后一仰,被姜亦塵和蕭大夫一起扶住,昏死過去。
安煦手上功夫精巧,金針刺破皮肉時他觸感怪異,收針又被一種微妙的滯澀感卡頓。安監(jiān)正是遇怪事的老手,為人謹慎。事到臨頭,他誰也不全信任,將針尖巧勁一挑,用大袖藏住,借咳嗽掩口去看——金針尖端勾帶出暗紅污血,似夾雜著肉眼難辨的顆粒,細小如粉末裹在粘稠里,很不正常。
另一邊,蕭大夫已安置好婦人,暫不顧自己手臂鮮血淋漓,先開藥方讓姑娘回藥鋪抓藥,跟著敬意滿懷地打量安煦:“先生身懷伏羲九針絕技,那救命一針如屢冰鑿孔,需得術(shù)、膽俱佳才能成事,您醫(yī)術(shù)高我千百倍,實在無需鄉(xiāng)野村醫(yī)為您看診。”
對方憑一針就說出針法名稱,安煦不由得高看他一眼,客氣道:“醫(yī)難自醫(yī)是常事,在下看自己確實一塌糊涂,”他叉手行禮又問,,“先生常料理她的病癥,剛剛她在唱什么,又在罵什么?”
蕭大夫欲言又止,措辭不及,婦人醒了。后者眸色渾濁,四下不對焦,躺著看好半天,終于認出蕭大夫:“先生……我……又犯病了?”
“馮姐清醒了?剛才事還記得嗎,有哪里難受?”蕭大夫問得隨意,手法熟練地給自己包扎傷口。
婦人半撐身子坐起來,見屋里多了倆俊后生,門邊還擁著侍人,怯聲問:“小萍呢?”
“我去抓藥醒藥了,阿媽。”
姑娘搓著被冷水扎紅的雙手進屋,大咧咧放下衣袖,擔(dān)憂道:“蕭叔叔,我阿媽怎么又反復(fù)了?”
蕭大夫輕嘆:“近來天氣變冷,舊癥反復(fù)也正常,”他話鋒一轉(zhuǎn),“其實這位先生醫(yī)術(shù)卓絕,方才若不是他出手,還真就兇險了……”
蕭大夫此言不一定多有深意,但病患聽了該是會生出希望,按事態(tài)發(fā)展,小萍該撲過來求安煦救她阿媽,可是……
她不說話,只是審視。
馮姐則輕咳一聲:“這毛病不治了。還欠蕭大夫很多診金,怎么好意思再煩擾旁人。”
安煦七歲學(xué)藝。莫九嵐見他是塊材料,能耐傾囊相授,卻不是個諄諄善導(dǎo)的老師。老頭剛愎霸權(quán),導(dǎo)致安煦年紀小小慣會看他臉色,如今他年紀漸長,那些被師權(quán)壓制的天性長成幾斤通透的反骨。
“既然夫人不想醫(yī),那便算了,”安煦把貝葉果珠串繞在指間打轉(zhuǎn),手指靈活得不似長骨頭,“強扭的瓜塞牙,生死有命。”他飛姜亦塵一眼,轉(zhuǎn)身往門外走。
蕭大夫略有悻悻,訕笑著看向姜亦塵,那意思是:怎么突然就說崩了,你看看……
這眼神放別人看來沒什么,但于姜亦塵而言是口雞血——分明是連蕭大夫都看出安煦與他“親密”嘛。
“無燼,你醫(yī)術(shù)高明,”姜亦塵搶兩步追人,語調(diào)尾音有一絲軟綿綿,壓低聲音,貼在對方耳邊道,“都到這了,反正也得等人,你不想知道多年前那個‘鬼故事’?”
“咳,算了!日行一善,算是積德。”安煦被姜亦塵的耳朵風(fēng)吹起一身雞皮疙瘩,被迫識時務(wù),“我且診脈再說,醫(yī)不醫(yī)得好還要看緣分。”
他終歸是年紀輕,有點被架起來了,索性擺高人姿態(tài)。
蕭大夫喜笑顏開。
姜亦塵也幾不可察地彎了嘴角。安煦養(yǎng)病這些天,他輾轉(zhuǎn)反側(cè),最怕鬧到最后人家與他老死不相往來,而此刻對方半推半就的應(yīng)允,讓他心下一松,甚至生出卑劣的欣喜——有糾纏,便不是絕情了。
他看著安煦清瘦的輪廓,蜷指尖觸及腕間的河磨石珠子,錯覺冷玉比平時溫暖些。
安煦說是風(fēng)就是雨,答應(yīng)看診,即刻診脈。
他在馮姐腕間墊一條帕子,指尖輕壓在寸關(guān)尺,合上眼睛,診得仔細。
“其實我活成這樣是報應(yīng)……死也就死了,唯一放心不下的是閨女,她連二十歲都沒有。這孩子,也沒人好好教,若是能……”馮姐垂眸片刻不語,她眉眼輪廓是很好看的,無奈美人被歲月摧殘,蒼老已經(jīng)刻在面皮上,“萍兒,快給先生倒茶!”
安煦聽出言外之意,但他只看病,不醫(yī)心:“阿姊自幼身弱,氣血瘀滯,幼時總是生病吧?你頭上曾經(jīng)有過外傷?傷后……一度目不可視物,近兩三年才復(fù)明。你曾長久在江南生活,按理說那邊的氣候更適宜你的身體,我看看你的舊傷口好嗎?”
安煦診脈片刻,便將馮姐的狀況說得八/九不離十,更連曾經(jīng)的居所都看得出。蕭大夫一臉佩服,小萍也目露詫異。
至于那一聲“阿姊”出于神貌疏離的俊俏青年口中,更叫得馮姐下意識展露笑意。
安煦輕緩撥開婦人頭發(fā),見她頭皮上一道很長的舊疤,從枕骨延伸到耳朵后面,當(dāng)年該是兇險。傷口周圍也還有傷,一塊一塊地不長頭發(fā),說不好是不是陳年燙傷,因為壞死的皮膚上還起了很多細小的皰疹,針尖大小,密密麻麻,看得人頭皮發(fā)緊。
“她傷好之后,熱毒不散,我怎么調(diào)理都不行,不僅頭上起疹,還時不時不認人。”蕭大夫道。
“若是養(yǎng)傷時用藥不當(dāng)確實會如此,但這毛病該是春燥夏濕之時發(fā)作,怎么現(xiàn)在……”安煦將馮姐頭發(fā)放下,淡著表情從懷里摸出不知什么藥片攥在掌心,以少許內(nèi)力催動,那藥片立刻霧化,他又就著霧氣將手搓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