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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嘴吧,”安煦嫌他煩,有驅蟲香壯膽,開始四下學么香囊,“你哥呢?”
“您常用的藥缺一味,他給您找藥去了。”少年叫慶云,正是十五半蹲、絮絮叨叨的年紀,比管家婆還啰嗦。
他還想接著聒噪,門外有人搭茬:“什么藥?我帶了些常用的,叫陳默去拿?!?
話音落,姜亦塵跨步進屋,抱住洗凈疊好的衣裳,最上面頂著香囊。
一時間,屋里仨人六只眼,三相對望……
“我滴個老天奶!”慶云原地起跳,“鄭……鄭亦!你不是死了嗎!詐尸?!”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跨到姜亦塵面前,看架勢是要撒一把鹽,大喝“邪靈退散”。
“殿下——”愈亂越亂,陳默吆喝著追進屋,“您何必親自給安大人烘衣裳,讓卑職去做就是了?!?
他打亂僵持,話也說得別有用心,但還是被姜亦塵翻白一眼。
慶云更反應不過來了,端詳姜亦塵:“殿下?死而復生你轉世投胎成皇子了?嘶……也不對啊,年紀不對,”他擰著眉頭、壓低聲音,“借尸還魂???”
“不得無禮,那是六殿下。”安煦聲音虛,恭敬見禮之后,順理成章從姜亦塵手中抽回香囊。
動作大了,他微微打晃。
姜亦塵立刻伸手去扶:“不必多禮?!?
安煦毫不客氣,順勢坐回椅子里,仰臉看人。
六殿下衣裳依舊低調,但衣料和發冠配對似的以金線點綴,渾身上下暗戳戳的富貴。
于是,鄭亦的干凈樸素被這幾道金線與皇子隔出楚河漢界。
安煦想:如今世道暗流不止,若能身居高位翻覆天下,又有幾人樂得只桂花載酒?
他想挪開目光,好巧不巧看到放在枕邊的河磨石珠串。
安煦心念一動,吩咐慶云:“將我的篋拿來。”
慶云遞上鹿皮小包。小包見棱見角,兩只巴掌大小,里面是碼放整齊的精細工具,線繩、銼刀、線刨、鋸子,齊全得很。
安煦開始給換繩子——珠子被他捏碎了一顆,線繩太松垮。
慶云和陳默看得懵噔,不明深意。
而姜亦塵卻是對安煦太熟悉,知道無燼心里認定了他。只是礙著緣由不再問。
他裝模作樣吩咐:“你們且下去,我與安大人說兩句話?!?
閑人退避,房門關上,屋里只??占?。
姜亦塵在心里甩了自己一巴掌。想出哄人的上中下三策:嬉皮笑臉、動之以情、或以當下時局岔話題。
甚至把莫老頭扯出來當擋箭牌……
可他垂眸看安煦,對方清癯的臉沒半點血色,棱角分明得惹人心疼,眉眼里藏滿了疲憊。
他便又忍住了和他掰扯的沖動,不忍他再多費分毫心力。
安煦掀眼皮看對方,看來一臉凝重,嘆道:“殿下有話請坐下講吧。北海國的事情如何了?”
這是好大個臺階。
姜亦塵忙拉凳子往前湊:“查長史的尸身已經收斂了,杜奎作為證人要押回都城,他們有心收復失城,終究是……心熱方法涼。”
而這樣急功近利的方法,恰好給了想和大晉修和、又不希望被蒙兀提前看出端倪的北海機會。
若在朝里,安煦或許會問“好辦法就是用北海公主的自由交換么”,可現在他親歷亂局,看姜亦塵步步為營,問不出此類站著說話不腰疼的言論,于巴雅爾而言,為質或許是脫離苦海。
“殿下運籌帷幄,下官佩服。但……圣旨已經來了么?”
安煦太敏銳了。
姜亦塵慶幸査良措不是安煦,并不隱瞞:“昨夜你睡熟時到了,所幸與我預判一致,條件圣上都應允?!?
安煦點頭笑了:“殿下的救命之恩下官還未道謝,我似乎聽到殿下稱我‘無燼’?”
姜亦塵的虎牙咬在嘴唇內側軟肉上,直到滲出血腥味才輕飄飄道:“總在家信上看父皇稱大人‘無燼’?!?
“哦,”安煦垂眸,睫毛收斂住眼神光,“下官還道是傷中昏聵,聽錯了?!?
“自然不是,”姜亦塵溫聲道,“是我……心生傾許?!?
安煦給珠串打結手指頓了一下,幾不可查。
他沒接這話頭,挽好最后一個收尾結,將珠串遞過去:“這是下官閑時親手磨的,望殿下不嫌棄?!?
姜亦塵一怔:這是“傾許”的回饋?
可緊跟著,他看珠子眼熟,旋即想起這是他幫安煦搭花圃用的河磨石,一顆顆從河邊撿回來的。
原來這與其說是“贈”,不如說是“還”:安煦將所有過往、思念,妥帖理好,體面而徹底地推還給他。
姜亦塵把珠串揉在手里,輕輕收攏手指,妄圖挽留對方沾染的溫度。
他惆悵地想:是要跟我一別兩寬呀。
安煦看著姜亦塵倏然暗淡的神色,心中堵著的氣散開些許,但也未見得多痛快。
他聽見自己用一種近乎溫和的語氣道:“殿下在想什么?不如聽下官講個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