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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小寶的唇角艱難地揚起,眼神逐漸失焦,“好想…… 去酒吧…… ”
費小寶望向天花板,微笑定格在最后一瞬,那一瞬間,不是工地里的下墜,是酒吧里璀璨的燈光,是酒杯里上浮的水晶氣泡,是臺上唱歌的短發女孩……
粗糙的手從趙俞琛的掌心滑落,趙俞琛愣了一瞬,還在向醫生爭取的老劉和陳峰也愕然停下了,那一刻,好像所有人的世界都安靜了。
直到夏邇的一道哭聲打破了寂靜。
陳峰猛地沖過來,趴在病床邊呼喚費小寶的名字,老劉使勁摸著頭,懊惱地走來走去。
只有夏邇不住哭著,說不出話就咿咿呀呀地喊,他好像看見那個從樓上跳下去的自己,可他能活,小寶哥哥怎么不能活呢?
趙俞琛最后看了一眼費小寶,起身擁抱夏邇。
人們時常會低估語言的力量,當一個人的傷心是能夠訴諸于口的時,那心上的痛感多多少少會通過語言來得以緩解,可夏邇說不出來,他傷心,卻只能干流淚,他張開嘴,卻只能發出那令人心碎的喑啞低喊。
他的手摳緊了趙俞琛,是那么用力,渾身都在發抖。他在這個城市里的朋友并不多,費小寶算是一個,夏邇為費小寶而哭,也為了這個世界的荒誕而哭。
他不明白為什么人要受這么多的苦。
趙俞琛耐心地安撫他,他什么都明白。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無論是趙俞琛還是夏邇,都感到了巨大的惶惑。從醫院出來,四個人都失魂落魄,直到王工頭趕了過來,處理費小寶的后事。
王工頭在見到趙俞琛的那瞬間訝異了一秒,卻也只對他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
“回來就好。”他只留下了這么一句話,匆匆離去。
趙俞琛難過地哽咽了一下,朝他點點頭。
陳峰坐在路邊抽煙去了,老劉呆呆地站在醫院門口,拎著黃色安全帽,年近六旬像個小孩子般無措。
趙俞琛的心一次又一次地被捏緊。
從老劉口中,他已得知事情的原委。
工地的項目已經拖延很久了,工資更是除了上次趙俞琛要到的那一筆,之后再也沒見蹤影。錢不到,該干的活兒還是要干,但管理層和工人們很明顯都有了懈怠之心。也不是沒去鬧過事,可兜兜轉轉,工人們已經不知道去找誰要了。生路一斷,人心就變得惶惶。
自從趙俞琛走后,工地上的人都覺得沒希望了。
費小寶曾經瘋了似的聯系趙俞琛,可回應他的只有“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費小寶絕望之際,頻繁帶人去鬧事,萬水的一些監工們怕工地上出事,拍了一隊保安在這里看著。哪只這些保安也不是什么會辦事的主兒,本身工資就低,成日和工人們鬧矛盾,工地上不時發生辱罵、斗毆事件。可現下誰的手頭都沒錢,都當甩手掌柜。
像老王這樣還算負責的,也都在外面到處跑,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轉圜的機會。
這天,眼見討要薪資無果,又被保安欺壓,本來性子就烈,中午和保安起了沖突后,費小寶突然乘坐升降梯跑到了樓頂,揚言再不發工資,他就從這里跳下去,讓所有人都不好過!
工友們有的好言相勸,有的看熱鬧,有的早已心如死灰對這樣的鬧劇根本不上心,有的保安覺得事情鬧大了不好看,有的保安卻還嫌事情鬧得不夠大,這天下午剛好幾個能說上話的監工都不在,于是那個時常仗勢欺人的保安頭子就來了脾氣,在樓底下指著費小寶怒罵,說他這條命是條賤命,就算死了也換不了多少錢!
再說——保安頭子惡毒地獰笑,就你這樣的膽小鬼,你敢跳么?!你敢跳嗎?!
趙俞琛不知道費小寶在那一瞬間想到了什么,也許他會在想,自己真的是條賤命,他從不奢望過什么體面的生活,但至少體面存在于那一杯酒的時間也足夠。可現在是,他覺得自己吃不起飯了,喝不起水了,他覺得,自己活不下去了。
活不下去的命,不就是一條賤命嗎?
也許,是他被保安頭子的那句“膽小鬼”給刺激到了,他從來不覺得自己膽小,他年紀那么輕,就敢一個人跑到大城市生活,他那么努力工作,就為了拿到屬于自己的一份工資,在工資被拖欠的時候,他又是那么地勇敢,去爭取自己的權益,甚至不惜用自己的生命來做籌碼……
“他媽的,真沒意思。”
那一刻,年輕人遙望的方向不是家鄉,他只是朝自己過去常去的酒吧看了一眼,在保安頭子惡毒的叫喊中,跳了下去。
一個普通的一天,一個普通人不那么普通的結束。
很快,拱火的幾個保安被拘留了,而費小寶,再也沒能看到他喜歡的那個唱歌的女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