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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那個地下酒吧橫陳在兩人之間,誰都不敢提。夏邇不再談論他的工作,那不和諧的琴聲是刀,割在他無法戰勝的現實上,而趙俞琛卻在工地上的時間越來越長,時常深夜才能回家。在這件事上,他們都不敢去希求什么,希望是等待本身,而轉機卻是那個不知所終的戈多。
只是,揮灑在砂石里的那些汗水、淌落在泥漿里的那些血液,無不帶上了自由的希冀。趙俞琛那顆半死不活的心,如今想要幫助另一個人獲得自由。
五十萬,擰多少條鋼筋,篩多少堆砂土,灌多少車水泥,才能有五十萬。
“掙到二十萬就打道回家!”這是老劉時常掛在嘴上的一句話,他在工地上待了三四年,還沒能存到二十萬。兒子在縣城里的那套房子不是他灌的漿,是他灌的血。
而五十萬,在工地上的人怎么敢想。
趙俞琛也不想,五十萬是個數字,如今他開始比費小寶還要在意,這幾個月的工資到底要不要結清了。
費小寶已經愁得腸子發青,而偷偷偷了好幾本考勤表的陳峰,早就蓄勢待發,每天都在琢磨著怎么去打官司,他有了證據,信心十足,可就是律師費的問題,讓他苦惱。
前段時間也不是沒去找上面的人鬧,可解決起來也還要至少大半年,這大半年該怎么活,成了最重要的問題。
站在巨大的建筑下,陰影將這些工人們覆蓋,趙俞琛是其中一員,他抬起頭看這棟現代主義風格的建筑,簡潔流暢的線條讓他想起包豪斯。可這里不需要什么風格,不要知道什么包豪斯,他們要的就只有一樣東西——人民幣。
低頭,趙俞琛看向自己的手,沒什么感傷的情緒,今天下工早,他應該可以去接夏邇。
夏邇有個男朋友的事在那塊已經傳開了,只是當人們知道他對象是個農民工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咋舌。在這個以欲望為主流的圈子里身份和外表一樣重要,只是趙俞琛出現了幾回,有些聲音就逐漸變了。
也是好笑,當趙俞琛下工后來不及洗澡換衣服,就穿著汗衫、拎著黃色頭盔,一身灰撲撲、油膩膩的工人模樣站在酒吧外面時,他那長期體力活作用下的身軀,就像盧浮宮的雕塑似的,筋肉分明,線條優越,讓人移不開眼。
用有些人的話說,這叫做“肌肉型男”,他那身寒酸的裝扮,是糙漢情趣。
可趙俞琛無視那些目光,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酒吧門口,等待夏邇的下班。他從不進去,一是因為他想避免沒必要的消費,二則是,沒錯,那些望向夏邇的目光的確會讓他受傷。
在等待的過程中,他頭一次打開了一些求職app,他想接一點做翻譯的活。他想掙更多的錢。
在他仔細瀏覽手機頁面的時候,突然有人來到了他面前。
“帥哥。”輕佻的聲音,趙俞琛抬頭,看到一位可以說是美麗的男人。
“真在工地上干活啊?”男人揚了揚下巴,笑容爽朗。他看著趙俞琛,趙俞琛也看著他,帶著點疑惑,卻很禮貌。
只是,男人在他眼里看不到自己。
一種奇怪的感覺。
“嗯。”趙俞琛點頭。
“那么累,也掙不了多少錢。”
趙俞琛沒應聲,這人又連忙說:“給你介紹個別的工作唄?”
“什么?”趙俞琛倒不是問工作內容,而是這人的提議讓他有點不解。
“你看,你一表人才,身材啊臉蛋啊都是天菜,怪不得邇邇那小子來者都拒呢,只不過啊,可不要浪費這張臉和身材,別吊死在一棵樹上,你來等好幾回了吧?多少人朝你使眼色,你都沒看見?”
男人說得眉飛色舞,趙俞琛卻只是鎖屏了手機,說:“沒看見。”
“死腦筋,怎么能這么浪費資源,來,這是我的名片,我們那邊缺個保安,你考慮一下!我可以給你開到任何保安都拿不到的價位,帥哥,記住啊,別吊死在一棵樹上!”
男人把名片塞進趙俞琛手里,拋了個媚眼就走了。趙俞琛低頭看了眼這張做工精致的名片——何初,千巒文化傳媒的總經理。
趙俞琛轉身將名片扔進了垃圾桶,然后又蹲在了樹下,開始瀏覽求職頁面。
直到夏邇出來。
黑色高領無袖背心搭配喇叭牛仔褲,夏邇抹著藍色眼影,背著琴興奮地跑向他,旁若無人地沖進他的懷里。夏邇很高興,他的臉有點紅,似乎喝了點酒。趙俞琛笑著扶穩了他,擰開自己那磨花了的水瓶,喂了他一點白開水。
也許在旁人眼里,夏邇這仰頭張嘴吞咽的動作帶上了些色/情意味,可在趙俞琛眼中,他的小朋友就像小羊喝奶一樣,喝得那樣認真和虔誠。水是生命之源,趙俞琛在滋養他。水淌過夏邇的唇角,暈開他下頜的粉底,趙俞琛用拇指給他撇去,皮膚瞬間紅了一塊。夏邇捂住嘴孩子氣地笑,滿眼的幸福,趙俞琛擰好瓶蓋,牽起他的手,說:“回家。”
“回家!”夏邇興奮地點頭,跟趙俞琛走出弄堂。旁人的目光如蜂蜜般粘稠,掛在他們身上,可他們全然不在意,趙俞琛只是拿出專門為夏邇買的安全頭盔為他戴上,騎著被費小寶嫌棄的二手小電瓶一路遠去。
路邊,一輛邁巴赫降下車窗,露出方才和趙俞琛搭訕的男人。他坐在副駕,收回目光,他轉頭看向一旁抽煙的張綺年。